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张是他孙子。护士说黄疸偏高，要照蓝光，一天八百。他儿子在走廊里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跟谁借钱。老周退休金每月三千二，老伴吃药要花掉一半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父亲住院，那时候单位还能报销大半。现在他站在这儿，隔着玻璃看一个刚来到世上的孩子，心里盘算的却是一张张缴费单。

医院的账单只是开始。孩子母亲休产假，工资打七折，岗位能不能保住还说不准。父亲请了几天假就得回去上班，全勤奖扣掉，绩效也跟着少。一个新生儿带来的不只是奶粉和尿布，还有一连串被压缩的现金流。很多年轻夫妻在产房外算过这笔账，算完之后沉默的居多。生育这件事，在财经的账本上，从来不是添双筷子那么简单。

老周那一代人习惯存钱。工资发下来先存一半，剩下的才敢花。现在他儿子每月房贷占去收入四成，车贷一成，剩下的刚够日常开销。央行数据说居民储蓄率在下降，老周不懂这些术语，他只看见儿子钱包里几张信用卡轮着刷。消费信贷把未来的钱挪到今天用，挪得多了，将来就得勒紧裤腰带。这个道理老周明白，可他儿子没得选。

孩子出院那天，老周去结账。总共一万二，医保报掉四千多。他掏出存折，把定期取了出来。柜员问他要不要续存，他摆摆手。这笔钱本来打算换台冰箱，现在先紧着孙子。家庭内部的资金调配就是这样，没有预算表，也没有董事会，谁急就先给谁。经济学家管这叫“内部转移支付”，老周管这叫过日子。

回去的出租车上，儿子跟他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，现在的一居室不够住。老周没接话。他知道换房意味着更高的月供，更长的还款年限，以及更脆弱的抗风险能力。可他也知道，孙子长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。财经新闻里总说“刚性需求”，这就是了。不管价格涨跌，该买还得买，该换还得换，普通人的选择空间其实很窄。

晚上老周翻出记账本，把今天的开销一笔一笔记上。字迹有些抖，但数字清楚。他想起父亲那辈人用粮票，自己这辈人用存折，儿子那辈人用手机支付。工具变了，核心没变：挣多少，花多少，剩多少。窗外万家灯火，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本账，有的厚有的薄，有的平有的仄。老周合上本子，听见孙子在里屋哭了一声，又安静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