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便利店的灯总比路灯亮一些，加班出来的人拎着塑料袋，里面一只热包子烫着手心。我站在路边等车，看见停车场里那些熄了火的汽车，像一群累极了的铁壳动物。有人钻进一辆旧捷达，打火三次才着，排气管抖出一股白烟。包子咬到第二口，那辆车已经汇入车流，尾灯在远处缩成两个红点。汽车这东西，白天是工具，夜里倒像个伴。

我对汽车的印象最早来自父亲那辆桑塔纳。方头方脑，墨绿色，车门关起来要用力摔。夏天他开空调，车里总有一股汽油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，我坐在副驾上把脸贴在玻璃上看树往后跑。那时候路不堵，父亲一只手搭在挡把上，另一只手扶方向盘，偶尔换挡时胳膊会碰到我的膝盖。后来那辆车卖了，买主是个跑工地的中年人，开走时排气管冒蓝烟，父亲站在楼下看了很久。

汽车把距离重新量了一遍。以前去外婆家要坐两小时中巴，颠得人犯困，现在自己开车四十分钟就到。可奇怪的是，去得反而少了。车里导航播报路况，音乐软件推歌单，手机支架上亮着未读消息，人坐在驾驶座上，手和脚忙着，脑子却闲不下来。有一回我开错一个路口，多绕了七公里，索性关掉导航往江边开，车窗摇下来，风灌满整个车厢。那天到家比预计晚了半小时，但记得路上看见一只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。

修车铺的老周跟我说，现在的车越来越不好修。电子元件太多，一个传感器坏了就要换总成，不像从前化油器的车，拿扳手敲敲就能对付。他指着一辆掀开引擎盖的SUV，说这里面塞得跟电脑主机似的。但他还是喜欢车，收工后拿块麂皮擦他那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老雅阁，轮毂擦得能照出人影。他说车跟人一样，你对它仔细，它就不把你扔在路上。

我学车那年三十岁，教练是个话少的胖子，上车先让绕场十圈。离合松快了熄火，松慢了也熄火，他就在副驾上剥橘子，一瓣一瓣往嘴里送。后来拿到驾照，第一次独自上路是去机场接人，走错两个匝道，在高速上多跑了二十公里。紧张得手心全是汗，但把车停进车位熄火那一刻，忽然觉得这铁家伙听懂了指令。那种感觉跟骑车不一样，骑车是你在动，开车是车在替你动。

便利店门口那辆捷达早没影了，包子也吃完了。我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座椅还留着白天的余温。拧钥匙，仪表盘亮起来，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一处。该加油了。发动机声音很轻，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，我挂挡起步，汇入深夜的车流。前面红灯，旁边停着一辆网约车，司机摇下车窗点烟，火光一闪。绿灯亮，两辆车同时往前，他往左我往右，后视镜里很快什么都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