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住那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

孩子跨上那辆带辅助轮的自行车时，脚还够不着地。我弯着腰，一只手攥住车座后面的把手，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。他踩了半圈就停下来，扭头看我，眼神里全是问号。我说你蹬啊，我扶着呢。他这才又踩起来，车把左右晃，像喝醉了酒。那一下午我们就在小区空地上转圈，我腰酸得直不起来，他却越骑越起劲。教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从这样笨拙的陪伴开始的，你没法替他蹬，但你可以让他知道，后面有人扶着。

后来我把辅助轮拆了。他一看车歪向一边，立刻把脚放下来撑住。试了十几次，每次都是刚蹬两下就慌。我教他一个办法：眼睛看前面十米远的地方，别看脚。他试了，果然稳了一些。可我一松手，他立刻摔了。膝盖蹭破一块皮，他坐在地上哭。我没去扶，只说了一句，摔了才知道怎么不摔。他抹了眼泪又跨上车。那天傍晚他终于骑出去二十米远，回头冲我喊，爸你看。我站在原地没动，心里知道，有些东西我教不了，得他自己摔出来。

上初中时他迷上拆东西。闹钟、收音机、我淘汰的旧手机，全被他拆成零件摊在桌上。他妈要骂，我拦住了。我说你拆可以，但拆完得装回去。他真就对着网上的教程一点点装，装不回去的就摆着。有一回他花了三个晚上把一只机械闹钟复原了，指针走起来那一刻，他眼睛亮得不行。我没夸他聪明，只说你这股劲头不错。教育里最怕的就是替孩子把问题解决掉，你替他装回去，他就永远学不会自己找零件。

高二分科，他想选历史。班主任打电话来，说选历史将来专业窄。我问他为什么想选，他说历史书上的事，他总想知道后面怎么样了。我说那你就选。他后来考得不算好，进了一所普通大学。有人替我惋惜，我倒觉得没什么。一个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人，比一个被推着走的人，走得慢些，但走得远些。教育不是把所有人送进同一扇门，是帮每个人找到自己那扇门。

他上大学后很少回家。有次视频，他正和同学在做一个乡村调研，帮一个村子整理口述史。镜头里他晒黑了，讲话比在家时利索。他说村里老人讲的事，比课本上写的复杂得多。我说那你慢慢记。挂了电话我想，他骑第一辆自行车的样子还在眼前，现在他已经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。做父母的，能扶的路就那么一段，剩下的路，得他自己认。

前些天他回来，带了一本自己打印的册子，里面是那次调研的记录。字迹潦草，有些地方还画了图。他翻给我看，说准备继续做下去。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，只问了一句，下一站去哪儿。他说还没定。我说那你定好了告诉我。他笑了，说行。我知道他不需要我扶车了，但知道我在后面看着，他骑起来大概会安心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