输液笼里的那只橘猫把爪子伸出来，勾住隔壁笼子垂下的输液管。护士经过时轻轻拨开它的腿，它又伸过去。主人坐在塑料椅上刷手机，偶尔抬头看一眼。笼子很小，猫转身时胡须蹭着铁网。这里安静得只剩输液泵的嘀嗒声，和几声细弱的猫叫。人待久了会无聊，猫大概也是。那只橘猫开始玩自己尾巴，转着圈追，输液管跟着晃。旁边笼子的黑猫盯着它看，瞳孔慢慢放大。娱乐在这个时候就是一根晃动的管子，一个追不到的尾巴尖。

宠物医院不是娱乐场所。但笼子里的猫会自己找乐子。有的猫把水碗里的水拍出来，看水渍在垫子上洇开。有的狗对着空气张嘴，假装接住了零食。输液要几个小时，主人不能一直抱着它们。笼子限制了身体，没限制住这些动作。人看着看着就笑了，笑完又觉得心酸。这种笑和看综艺节目时的笑不一样。它来得突然，没有铺垫。猫追尾巴追累了，趴下来喘气，舌头伸在外面。过一会儿又站起来，重新盯上那根输液管。

娱乐这个词放在医院里显得轻浮。可输液区的塑料椅上，每个人都在用手机打发时间。有人看短视频，声音外放。有人玩消消乐，手指划得很快。游戏音效和输液泵的嘀嗒声混在一起。一个中年男人对着屏幕笑出声，又赶紧捂住嘴，左右看看。他笼子里的狗刚做完手术，还没醒。他笑是因为视频里一只猫从桌上摔下来。笑完他站起来，凑近笼子看狗有没有动。娱乐在这里是等待的填充物，是焦虑的临时止痛片。

猫不懂什么叫娱乐。它追输液管是因为管子会晃。晃动的物体触发了捕猎本能，本能被笼子拦住，就变成一种重复的动作。人看着觉得好玩，其实猫可能只是烦躁。但烦躁和玩在猫身上分不太清。隔壁那只黑猫终于也伸出爪子，去够橘猫的尾巴。两只猫隔着铁网拍来拍去。护士来换药时它们停住，护士走了又继续。主人放下手机看了很久，忘记拍视频。这个画面没被发到网上，只留在输液区这个下午。

人比猫更会给自己找乐子。有人带了一本书，翻几页就抬头看笼子。有人织毛衣，针脚错了好几次。有人干脆和旁边的人聊天，聊各自宠物的病，聊着聊着聊到别处去。一个老太太说她家的鹦鹉会学电话铃响，每次响都去接。旁边的人笑，说那它接起来说什么。老太太说它只会喂一声。笑声在输液区荡开，又很快收住。大家怕吵到刚做完手术的动物。娱乐在这里变得很轻，像猫的脚步。

天黑之前，输液区的笼子一个个空掉。主人抱着宠物离开，塑料椅收起来靠墙。地上剩几根猫毛，和一张被遗忘的缴费单。那只橘猫走的时候还在看输液管，它被装进航空箱，爪子从缝隙里伸出来。明天这里会换一批猫和狗，换一批主人。输液泵继续嘀嗒响。追尾巴的动作会重复，短视频的笑声会重复。娱乐在笼子内外来回跳，像那只橘猫盯着晃动的管子，永远差一点够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