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从老花镜片上滑落，划出一道歪斜的水痕

雨滴从老花镜片上滑落，划出一道歪斜的水痕。镜片后面的世界模糊了一瞬，又清晰起来。老人站在街边，看着眼前那辆银灰色的轿车。车门打开，一个年轻人钻出来，撑开伞，绕到副驾驶那边。老人摘下眼镜，用袖口擦了擦，又戴回去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进汽车的情形，那是辆解放牌卡车，驾驶室里一股柴油味，方向盘比脸盆还大。司机让他摸摸挡把，他手心全是汗。那时候汽车是稀罕物，跑在路上的每一辆都值得多看几眼。如今这路边停着一排，颜色各异，安安静静，像一群伏在雨里的牲口。

汽车改变的不只是距离。老人年轻时在县城上班，回一趟乡下老家要倒两趟班车，再走八里土路。天不亮出门，天黑透才到。后来他攒钱买了辆二手摩托，再后来是面包车。路还是那条路，时间却缩短了。他记得有一年冬天，母亲病重，他开着面包车往家赶，雪打在挡风玻璃上，雨刷吱呀吱呀地响。那一路他踩油门的脚一直在抖。车停在家门口时，母亲已经走了。那辆面包车后来卖了，可他总记得那个雪夜，记得方向盘冰凉的触感。

年轻人对车的感情和他不一样。孙子去年考了驾照，整天捧着手机看各种车型。什么涡轮增压、双离合、百公里加速，说起来头头是道。老人坐过一回孙子的车，车里干干净净，挂着一小瓶香水。孙子说这车有自动驾驶辅助，能自己跟车、自己刹车。老人不太信，手一直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。孙子笑他，说现在汽车比人开得稳。老人没接话，他想的是另一回事。他年轻时修车，化油器拆下来，一个个零件摆在地上，像摆弄钟表。现在打开引擎盖，只见一块块塑料盖子，连火花塞都找不着了。

城市里的汽车越来越多，路却越来越不够用。老人每天早晨去公园，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。红灯亮起来，车流停下来，像一条被掐住的水管。绿灯一亮，水又哗地涌出去。他注意到有些车贴着网约车的标志，司机摇下车窗透气，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。也有送外卖的电动车从车缝里钻过去，后座箱子上绑着黄色或蓝色的布。汽车喇叭响成一片，但没人真生气。大家都习惯了。老人想起以前骑自行车上班，路上听见的是车铃声，叮叮当当的，比现在安静许多。

有一年他去德国看女儿，发现那边高速上有些路段不限速。女儿开着车，时速到了一百八，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。老人有点紧张，可女儿说没事。他注意到前面的车看到他们靠近，会主动往右让。超车之后，女儿闪两下双闪，前面的车也闪一下回应。老人问这是什么意思，女儿说这是谢谢和不用谢。他觉得挺新鲜。回来之后，他在高速上试着也闪了两下，结果前面的车没反应。他笑了笑，觉得自己有点傻。汽车是一样的汽车，路是一样的路，可有些东西不一样。

雨小了，老人把眼镜重新架好。年轻人已经坐回驾驶座，发动机轻轻响起来。老人想起自己那辆老面包车，冬天打火要踩好几脚油门，夏天开空调水温就高。后来报废的时候，他站在车管所门口，看着拖车把它拉走，心里空落落的。那辆车陪他跑了十几万公里，座椅上有个烟头烫的洞，是他自己不小心弄的。如今路上跑的车越来越新，越来越安静，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也许少的是那种人和机器之间的较劲，那种你摸透了它的脾气，它也摸透了你的习惯的默契。雨滴从后视镜上滴下来，一滴，又一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