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厅的座椅上，他数着行李箱的轮子

凌晨四点的火车站候车厅，不锈钢座椅冰凉。穿冲锋衣的男人把登山包搁在腿上，拉链头磨得发亮。对面一家三口挤在三个连排座位上，小孩枕着妈妈的羽绒服睡熟了，爸爸盯着电子屏上晚点四十分钟的红色字体。保洁员推着拖把从过道经过，水渍很快被中央空调吹干。这里没人聊天，偶尔有泡面揭盖的声响。座椅扶手上留着上一拨旅客的划痕，还有半张撕碎的汽车票。旅游就是从这样一张座椅开始的，你坐在这里，等待一列把你从日常里拽出去的火车。

检票口上方的钟跳到四点十七分。穿冲锋衣的男人站起来，把背包带又收紧一格。他要去的是个没通高铁的小县城，地图上标注着两处明代廊桥。去年他在同一个候车厅遇见个老头，老头说那座桥的木头缝里长过野兰。此刻他摸出手机看天气，目的地有雨。雨中的廊桥和晴天不一样，青苔会从桥墩漫上台阶。旅游的念头常常起于一个具体细节，比如某张照片里桥下的水色，或者某人随口提过的一句吃食。然后你买票，收拾行李，坐进这排座椅。

邻座的女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我出来七天，别让孩子吃太多冰的。”她脚边放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，箱套上印着航空公司标志。她要飞去南边一个海岛，住三天民宿，再转去另一个城市看同学。这种走法在候车厅里很常见，把假期切成几段，每段换一个地方。旅游未必需要完整的目的地，有时候只是从这排座椅挪到另一排座椅，中间隔着几小时车程和一片没见过的海。她挂掉电话，从包里摸出个橘子，慢慢剥着，橘子皮放在纸巾上。

穿冲锋衣的男人想起去年在黔东南的事。他在一个寨子住到第四天，房东老太太叫他一起去赶集。山路走了四十分钟，背篓里装着刚摘的菜。集市上有人卖腌鱼，用竹签串着，五块钱一串。他蹲在路边吃完，手指上留着酸辣味。那天下午他哪也没去，坐在风雨桥的美人靠上看人打牌。旅游到后来，记住的往往不是景点，是这些没计划的事。就像此刻候车厅里，有人用报纸垫着吃茶叶蛋，蛋壳碎在塑料袋里，动作很轻。

电子屏刷新了，那趟车晚点时间变成五十分钟。穿冲锋衣的男人把背包放回座椅，去接热水。饮水机旁边的墙上贴着旅游广告，画着雪山和湖泊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独自出门，在硬座车厢里熬了整夜，天亮时看见窗外梯田灌满了水。后来他去过很多地方，有的坐飞机，有的搭长途车。候车厅的座椅坐过无数人，有人第一次出远门，有人跑了半辈子。座椅不会记得谁，但坐上去的人会记得某次等待，记得广播响起时自己拎起行李的姿势。

天蒙蒙亮，保洁员又推着拖把过来了。穿冲锋衣的男人把保温杯盖拧紧，背包甩上肩。检票口开始排队，他排在中间，前面是个抱孩子的妈妈，后面是那个剥橘子的女人。队伍慢慢往前移，轮子在地砖上滚出细碎的响。他摸出车票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口袋。旅游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从一个座椅起身，去赶下一趟车，然后在另一个地方找一把新的座椅坐下。窗外的铁轨反着灰白的光，火车进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