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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假寐与真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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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问者 · 匿名用户 · 2026-09-14 · 浏览 23,510 次 · 3 个回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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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深答主
回答于 2026-09-14

候车室的塑料椅背硬得硌人,他把外套卷成团垫在颈后,眼皮沉得像挂了铅。旁边有人嗑瓜子,壳落地的声音很脆。广播里女声报着晚点四十分钟,他连睁眼的力气都省了。这间屋子里的困意是有重量的,压着每一个赶路的人。他梦见自己还在高速上,大巴的引擎嗡嗡地响,窗外的白杨一棵接一棵往后倒。醒来时嘴角有口水,他拿袖子擦了,抬头看电子屏,红色的字还在滚动。

他坐的这趟车从县城开往省城,三百公里路,票价七十八块。司机姓周,跑这条线跑了十一年,车是宇通,跑了快九十万公里,座椅的皮面裂了细纹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周师傅说这车再跑两年就得强制报废,到时候换新能源的,充电桩还没建好。车上有人脱了鞋,脚臭味混着橘子皮的味道。后排两个打工模样的男人在算账,说今年工地钱不好结,来回车票倒花了不少。车过收费站时颠了一下,他额头撞在玻璃上,彻底清醒了。

他想起小时候坐的那辆解放牌卡车,父亲带他去镇上赶集。车厢是敞篷的,冬天风灌进领口,他缩在父亲军大衣里。那车烧柴油,爬坡时冒黑烟,声音大得说话得靠喊。后来是中巴车,售票员挂在车门上喊“走不走,走不走”。再后来是现在这种大巴,有空调,有电视,虽然电视从来不开。车的变化像一层层年轮,他每坐一回就长一岁。路也变了,以前是砂石路,颠得人骨头散架,现在是沥青路,平稳得让人犯困。

邻座的女人掏出一袋卤鸡蛋,剥了壳往嘴里送,蛋黄碎屑掉在衣服上。她问他要不要来一个,他摇头。她自己说起来,去省城看女儿,女儿在那边读卫校,今年毕业。她说女儿晕车,每次回家都吐一路,后来就不爱回了。他听着,想起自己也有个女儿,在南方打工,过年才回来。他掏出手机看时间,屏幕上是女儿的照片,站在厂门口,背后停着一排货车。他把手机揣回去,没点开。

大巴重新上路后,他睡不着了。前排有人在看手机视频,声音外放,是某地车展的片段,一辆红色跑车在转台上慢慢转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迷过车,攒了半年工资买了辆二手摩托,骑了三年,后来被偷了。现在他对车没什么念想,能把他从A点运到B点就行。但坐车这件事本身还是让他踏实,发动机的声音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,都像某种承诺。他靠着窗,看路边的树往后跑,一棵接一棵,没有尽头。

天擦黑时车进了省城地界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看见立交桥上的车流,红的尾灯连成线,白的头灯连成线,两条线交错着往前涌。他突然觉得这些车像候车室里那些打盹的人,各有各的去处,各有各的困。车到站时他站起来拿行李,腿麻了,站了一会儿才走。出站口有人举着牌子接人,他绕过去,走进地铁站。扶梯往下走的时候,他听见头顶上有公交车刹车的声响,气刹,嗤的一声,像一声叹息。

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假寐与真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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