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的县城车站只剩零星人影

腊月二十八的县城车站，候车厅里只剩零星几个人。卖烤肠的推车收了，卷帘门拉下一半。手机屏幕上，返乡的顺风车订单在前一天就被抢空。这座小城像被抽走了大半血液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站前广场的声音。可就在这空荡里，有些东西还在运转。基站天线不休息，光缆埋在地下没人注意，它们替离开的人守着这座城，也替回来的人记着路。科技这东西，平时藏在手机信号格和导航箭头里，到了这种时候才露出一点轮廓。

我父亲那辈人出门打工，走之前要把家里的座机号抄在烟盒上。到了地方找个公用电话亭，排半小时队，就为说一句到了。现在没人干这事了。视频通话随时能拨，画面清晰得能看见对方碗里剩了几粒米。可奇怪的是，通话次数反而少了。不是不想念，是觉得随时能联系，就不急着联系了。技术把距离压扁，也把等待稀释了。那些年攒了一肚子话、在电话亭前排队的焦灼，现在换成了微信里一句“到了”，配个表情包。

车站旁边的小卖部老板娘在刷短视频。她儿子今年没回来，说抢不到票，其实是嫌来回折腾。老板娘嘴上骂着没良心，手上却给他寄了两大箱腊味。快递单是她在手机上填的，地址复制粘贴，运费自动算好。她不太懂什么算法推荐，只知道刷着刷着，就看见别人家晒的年夜饭，跟自己准备的那桌很像。流量把陌生人的餐桌推到眼前，也把她的牵挂捎到了千里之外。这大概就是技术最笨拙也最实在的用法。

再往细处想，这座空了一半的城市其实没真闲着。超市货架上的菜是冷链车连夜补的，水电燃气是后台系统在调，连路灯都按着程序一盏盏亮起来。没人看见这些，就像没人注意呼吸。可要是哪样突然停了，整个年都过不好。科技到了这个份上，已经不像科技了，它成了基础设施，成了空气。人们抱怨网速慢、信号差的时候，其实是在抱怨空气不够用。这种依赖是悄悄长出来的，等发现的时候，已经拔不掉了。

我小时候过年，最怕的是停电。春晚看到一半，屏幕一黑，整个院子都叹气。现在很少停电了，可新的焦虑换了个样子。手机电量低于百分之二十就开始心慌，抢红包时转圈圈就骂运营商。技术解决了老问题，顺手种下新问题。这不是什么坏事，人总得有点可操心的东西。空城也好，满城也好，那些看不见的线把人和人拴在一起，松紧不一，但没断过。

天快黑了，车站的灯亮起来。最后几个等车的人低头看手机，屏幕光映在脸上。远处有列车进站的声音，不大，闷闷的。这座城今天空了一半，明天又会满回来。那些支撑着“满”和“空”的东西，埋在土里，挂在杆上，写在代码里。没人会特意想起它们，就像没人会特意想起呼吸。可它们一直在，用最不显眼的方式，把日子串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