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来临前的超市总有一种奇异的紧张，货架上的矿泉水被搬得只剩零星几瓶，收银台前的队伍拐了两个弯。有人抱着四箱水往车里塞，后备箱盖不上，就用绳子胡乱绑了一道。那一刻我忽然想到，这些水被运到这里之前，大概也是坐着卡车来的，而卡车底下那些滚动的轮子，才是整座城市真正的毛细血管。

汽车最初被造出来的时候，没人想到它会把城市撑得这么大。早年的街道是给马车和行人用的，宽度刚够两辆车错身。后来车多了，路就一层层往外扩，像水面上的涟漪，一圈比一圈远。住在郊区的人每天开车进城上班，超市的货架才敢摆满来自各地的商品。水从山区的水厂出发，走高速，下匝道，拐进物流园，最后由一辆厢式货车分送到各个门店。整个过程里，方向盘后面坐着的人可能刚喝完一杯速溶咖啡。

开过长途的人知道，车里的空间和外面是两个世界。下雨的时候雨刮器左右摆动，收音机里放着老歌，座椅微微震动。这种封闭感让人安心，也让人麻木。有时候在高速上连续开三四个小时，下车的瞬间会觉得地面还在晃。汽车给了人移动的自由，也悄悄改变了人对距离的感知。以前觉得二十公里很远，现在觉得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。这种变化渗透进生活的每个角落，连去超市买水都默认要开车。

城市里的停车位永远不够用，这是汽车普及之后最直接的麻烦。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，车就停在路边，一棵树底下能挤三辆。晚上回来晚了，要绕着小区转好几圈才能找到一个缝隙。有人为了一个固定车位，愿意多花十几万买房子。车本来是为人服务的，结果人反过来要伺候车。洗车、保养、加油、年检，一样都不能少。台风天前，加油站也会排长队，大家都想把油箱加满，好像满箱油就能挡住什么似的。

电动车这几年越来越多，充电桩开始出现在超市停车场的最里面。那些车主推着购物车出来，先把东西放进后备箱，再拔下充电枪，动作很熟练。电费和油费比起来便宜不少，但跑长途还是让人心里没底。服务区的充电桩前偶尔要排队，有人摇下车窗问前面还有几辆。这种等待和加油的等待不一样，加油是几分钟的事，充电要半个小时以上。时间被拉长了，人的耐心也跟着被重新丈量。

说到底，汽车只是一种工具，和货架上的矿泉水瓶没什么本质区别。水瓶是塑料做的，车是钢铁和塑料做的，都需要人操作，都会磨损，最后都要被处理掉。台风过去之后，超市的货架会重新摆满，路边的树会被扶正，那些绑着绳子的后备箱也会解开。第二天早上，发动机的声音照旧从楼下传来，一辆接一辆，汇入车流。日子就这么继续，轮子转着，水喝着，谁也不会多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