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上的午休

公园东侧那排冬青树下有条长椅，中午常有人坐在那儿吃盒饭。今天是个穿橘色工装的清洁工，他把扫帚靠在椅背上，饭盒搁在膝盖，筷子扒拉几下就停下来，看对面停车场里一辆银色面包车倒车入库。那车来回挪了三把才停正，司机下来，锁门，走远。清洁工又扒了一口饭。

他认得那辆车。每天早上六点，面包车准时停在公园北门，卸下十几箱矿泉水、几捆扫把、两桶消毒液。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有时会递给他一瓶水，说一句“天热”。清洁工不知道他叫什么，只知道那车后保险杠凹进去一块，用透明胶带粘着，胶带边缘已经发黑。车身上印着“XX环卫”四个字，第二个X掉了一半，远看像“X环卫”。

面包车发动时声音很闷，排气管喷出一小股蓝烟。清洁工想起自己老家那台手扶拖拉机，也是这个动静。他儿子去年考了驾照，说要买辆车，跑网约车。他问买什么车，儿子说新能源，充电的，一公里八分钱。他算了一下，自己扫一天地挣八十块，能跑一千公里。他没跟儿子说这个算法，只说“你看着办”。

停车场里又进来一辆黑色轿车，车身很长，漆面亮得能照出冬青树的影子。车窗摇下来，一个戴墨镜的女人递出一张停车卡，保安接过去刷了一下，栏杆抬起。清洁工盯着那车轮看，轮毂是五辐的，转起来像一朵花。他想起小时候在生产队，见过一台报废的吉普车，轮毂是铁的，锈得发红。他和几个小孩钻进去玩，方向盘还能转，转到底会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
那辆黑色轿车停稳后，女人下车，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，笃笃笃，走进公园旁边的写字楼。清洁工把饭盒盖上，站起来，拿起扫帚。他扫到停车场边缘时，特意绕到那辆面包车旁边，看见驾驶座上放着一件外套，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继续扫，把烟头、落叶、一张冰淇淋包装纸拢进簸箕。

下午的太阳偏西，停车场里的车陆续开走。面包车是最后走的，司机摇下车窗，朝他点了下头。清洁工也点了下头。车拐上马路，混进车流里，很快就分不清是哪一辆了。他推着垃圾车往公园深处走，车轮吱呀吱呀响，和那些汽车的声音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