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压出一小块白印。里面的小床上，孙女正攥着拳头睡觉，嘴巴一动一动，像在梦里吃奶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咧嘴笑了，转身对老伴说，你看她那个懒样子，跟她爸小时候一模一样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没人注意这个趴在窗上的老头。他站了半个钟头，什么也没做，就是看。这种看，就是他的娱乐。

人上了年纪，娱乐这件事就变得很轻。年轻时打牌喝酒，一场接一场，图的是热闹。现在老周最常干的事，是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，看别人下棋。他棋艺一般，也不怎么支招，就是爱听那帮老头为一步马该不该跳吵得脸红脖子粗。有时候吵着吵着，棋子一推，不下了，过十分钟又凑回来重新摆。他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，比看电视剧还投入。

娱乐这个词，拆开看挺有意思。娱是使快乐，乐是高兴。合在一起，就是找点事让自己高兴。可高兴这事很怪，你专门去找，未必找得到。老周退休那年，儿子给他买了钓鱼竿，说爸你去钓鱼吧，修身养性。他去了两次，坐在河边晒得头皮发烫，一条没钓着，回来就搁墙角了。后来还是看下棋、逗孙子、听收音机里的评书，这些零碎事让他觉得日子有滋味。

医院这地方，本来跟娱乐不沾边。可你仔细看，走廊里有人捧着手机看短视频，笑得肩膀直抖。有人戴着耳机听相声，听到包袱处噗嗤一声。还有年轻爸爸在楼梯间打游戏，被护士喊回去换尿布。人不管在什么处境里，总要想办法给自己找一点乐子。这不是逃避，是喘口气。老周的老伴就爱在陪护时织毛衣，一针一针，织了拆拆了织，她说手里有东西忙着，心里就不慌。

小孙女满月那天，老周在家里摆了一桌。菜是家常菜，酒是散装酒，来的都是自家人。他抱着孩子给大家看，嘴里念叨，像她爸，像她爸。大家笑他翻来覆去就这一句。电视开着，没人看，就听个响。外头下雨，屋里热热闹闹的。老周忽然觉得，人这一辈子，忙忙碌碌，到最后能记住的，大概就是这种不为什么的、乱糟糟的高兴。

后来老周还是常去医院，不过不是新生儿科了，是儿科门诊。孙女感冒发烧，他跟着排队。候诊区里孩子哭成一片，他抱着孙女在走廊里来回走，嘴里哼着跑调的儿歌。孙女烧得迷迷糊糊，趴在他肩上不动。他哼着哼着，自己先笑了。旁边一个年轻妈妈看他一眼，也笑了。两个陌生人，因为怀里各抱着一个生病的孩子，在那一刻共享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