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在货架前站了很久，手里攥着一张取件码。她眯着眼，从第一排扫到最末一排，纸箱上印着各式各样的标识，有些她认得，有些她认不得。驿站里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裹，从手机壳到整箱脐橙，什么都有。她忽然指着一个印着汽车零件图样的纸箱，问旁边的小伙子，这个是不是你的。小伙子摇摇头，说是别人买的机油滤芯。老太太哦了一声，继续找她的那件。

她找的是一副汽车脚垫，儿子在网上买的。儿子说旧的那副已经磨破了边角，踩着不舒服。老太太不懂什么叫边角磨损，她只知道儿子每天开车上下班，来回四十公里，脚底下那块地方确实该换换了。驿站里像她这样的老人不少，替儿女取快递，替孙辈取玩具，偶尔也替自己取一袋米。汽车零件混在当中，不算显眼，可仔细看，总能认出来。

汽车这个东西，拆开来是成千上万个零件。发动机、变速箱、刹车片、雨刮器，每一样都有寿命，每一样都需要换。老太太的儿子小时候，家里有一辆二八大杠，链条断了，他爸蹲在院子里接，手上全是黑油。现在不用自己动手了，手机点几下，东西就送到驿站。可老太太还是习惯摸一摸纸箱，掂一掂分量，好像这样就能替儿子把一道关。

驿站老板是个中年人，以前在汽修厂干过。他说现在来取汽车配件的，多半是年轻人，买刹车油、买火花塞、买空调滤芯。有人图便宜自己换，有人只是懒得跑修理厂。老板偶尔会多嘴一句，说这个型号你得对一下，别买错了。对方往往笑笑，说网上查过了。老太太听不懂这些，她只管把脚垫抱回家，让儿子自己拆。

汽车对老太太来说，始终是个铁壳子。她坐过儿子的车，去超市，去医院，去火车站。车窗外的树往后跑，座椅暖烘烘的，她常常半路就睡着了。她不知道什么叫涡轮增压，也不关心油耗几个点。她只记得儿子说过，这车开了六年，没大修过。六年里，机油换了十几回，轮胎换过两茬，雨刮片换过三四副。这些东西，有些是儿子自己买的，有些是她从驿站取回来的。

她终于找到了那副脚垫，纸箱不大，拎在手里有点沉。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停车场，一排排车停得整齐，白的黑的灰的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老太太想，这么多车，每辆车底下都有一副脚垫，每副脚垫都会旧，都会破，都会有人买新的。她拎着纸箱慢慢走，影子拖在地上，像一条细细的线，连着驿站，连着儿子的车，连着她说不清楚的许多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