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我躲到小区花园的长椅上，旁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。她闭着眼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，每次快要歪到肩膀时又猛地抬起来。我问她是不是也受不了噪音，她摆摆手说，习惯了，年轻时在纺织厂车间里比这吵得多。她睁开眼看了看我手里的保温杯，问我是哪里人。我说了家乡的名字，她点点头，说那地方她去过，三十多年前出差路过，在江边吃了一碗馄饨，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。

老太太说那碗馄饨的味道她记到现在，可具体是哪条街哪家店，早就忘干净了。她说旅游这事怪得很，你特意去看的景点往往记不住，反倒是路上随便吃的一顿饭、躲雨时站过的屋檐，过了几十年还清清楚楚。她退休后跟老伴去过不少地方，每回都拍很多照片，回来翻看时却想不起当时站在哪里。倒是有一年在山上遇到大雨，两个人挤在凉亭里分一块饼干，那饼干受潮了，软塌塌的，她记得特别牢。

我问她现在还出去旅游吗。她说老伴走了以后就不太跑了，最多跟几个老姐妹去周边古镇住两天。古镇都差不多，石板路、红灯笼、卖芡实糕的铺子，但她们还是愿意去。坐在河边喝茶，看年轻姑娘穿汉服拍照，一看就是一下午。她说旅游不一定非要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，换个地方坐着，看不一样的人走来走去，心里就松快些。在家里坐着总是想起这个那个，在外面坐着就只看眼前。

老太太说她有个老姐妹，七十岁那年第一次坐飞机，紧张得一路攥着扶手。到了三亚，看见海就哭了，说这辈子总算见着真海了。后来每年冬天都去，住同一个旅馆，跟老板都熟了。去年那姐妹身体不好，去不了，打电话让老板拍段海浪的视频发过来。老太太说到这里笑了一声，说人就是这样，没去过的地方想去，去过了的地方又惦记。旅游把人的心扯得七零八落的，可扯着扯着，日子就有了盼头。

我问她去过的地方里最喜欢哪里。她想了好一会儿，说没有最喜欢，只有记得最清楚的。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在西北，坐长途车，车上有个抱孩子的女人晕车吐了，司机停下车让大家透气。她站在路边，看见远处雪山尖上有一抹金红色的光，太阳快落山了。风很冷，她裹紧外套，闻见空气里有股干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地方叫什么名字她忘了，但那个傍晚她一直记得。

电钻声终于停了，老太太站起来说要回去睡午觉。她走了几步又回头，说你要是喜欢出去走，趁走得动多走几个地方。不用等有钱有闲，也不用等谁陪。她年轻时候总想着等退休了再好好玩，真退休了腿脚又不太行了。我看着她慢慢走进单元门，想起自己手机里存着好几篇没看完的游记，收藏夹里还有十几个没订的民宿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风一吹，地上的光斑就晃来晃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