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与一块旧球拍

凌晨四点的蔬菜批发市场，空气里混着泥土和烂菜叶的气味。三轮车从身边挤过去，车灯晃眼。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蹲在墙角，手里攥着一只乒乓球拍，胶皮已经磨得发亮。他刚卸完一车白菜，趁歇脚的工夫，对着空气挥了两下。旁边卖葱的老板娘笑他，他也不理，继续转着腰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打一套没人看的拳。

我后来知道，他姓周，以前在县体校练过几年。现在每天凌晨两点来市场帮人搬货，五点收工，回家睡一觉，下午去公园跟一群老头打球。他说球拍是二十年前买的，换过三次胶皮，底板裂过一道缝，用胶水粘上了。他说这些的时候，手指在拍面上来回蹭，像在摸一件旧家具。体育这件事，在他身上没变成什么了不起的成就，只是每天下午那两小时，让他觉得身体还是自己的。

公园里的球台是水泥的，中间用几块砖头当网。老周打球不凶，但落点很刁。他喜欢把球回到对方反手位的小三角，然后等对方回球质量不高时，侧身一板抽过去。这招他练了快十年，从四十岁练到五十岁。旁边看球的人说，老周这板抽球有专业底子。他听了只是笑笑，说当年教练嫌他步伐慢，打不了比赛。现在他步伐更慢了，但手上那点感觉还在。

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它不负责把你送进领奖台，只负责在你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之后，给你一个地方站起来。老周搬菜的时候腰会疼，疼起来就贴着膏药。可一到球台边，他弯腰捡球的速度比很多年轻人还快。他说打球的时候不能想别的事，一想就接不住球。这话听着简单，但能做到的人不多。大多数人打球的时候，脑子里还在算今天的菜价和明天的房租。

去年冬天，市场里一个卖豆腐的小伙子跟老周学球。小伙子二十出头，力气大，但动作僵硬。老周教他先练正手攻球，每天五百下。小伙子练了三天就烦了，说这有什么用。老周没多说，只让他继续练。一个月后，小伙子能连续攻一百板不失误，高兴得请老周吃了碗牛肉面。老周说，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里，你练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，不骗人。

现在老周还是凌晨去市场，下午去公园。他的球拍又换了一次胶皮，底板那道裂缝还在。有人劝他买块新的，他说用惯了，新的太弹，控不住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正把球高高抛起，发了一个下旋。球落在对方台面，往回跳了一下，对手没接住。老周捡起球，在手里转了转，又准备发下一个。市场那边的喧闹声早远了，球台这边只有球撞在拍子上的脆响，一下，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