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座椅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身子打盹。他的头快要滑到旁边空位的扶手上，怀里还抱着一个旧帆布包。广播里报着班次，声音含混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窗外停着几辆大巴，车身溅满泥点，轮毂上沾着干了的草屑。他大概要坐很久的车，也许回老家，也许去另一个城市找活干。候车室里的空气混着方便面和汗味，有人拖着编织袋走来走去。他睡着，车还没来。

发动机在身后低吼，车厢里座椅的皮革裂了缝，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。司机一脚油门，车缓缓驶出站台，拐上国道。路边的白杨往后倒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一闪一闪地切进来。有人把鞋脱了，脚搁在前排椅背上。有人剥橘子，皮扔在地上。车过收费站时颠了一下，打盹的人晃了晃脑袋，又沉下去。这辆大巴跑了七八年，仪表盘上的塑料膜还没撕，里程表早就不转了。它每天在这条路上来回，拉着一车半睡半醒的人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四个轮子加一个铁壳子，可它把人和地方的关系改了。从前赶集走半天，现在一脚油门的事。村里有人买了面包车，后排座椅拆掉，拉化肥也拉亲戚。镇上跑运输的卡车司机，驾驶室里挂着平安符，座套磨得发亮。他们记得每条路的坑洼，知道哪个坡要提前减挡。车旧了，毛病多，修修补补接着开。车不是摆设，是吃饭的家伙。有人靠它娶了媳妇，有人靠它供孩子念书。

高速公路上，小轿车一辆接一辆，空调开着，音乐放着。开车的人盯着前面，偶尔看一眼后视镜。后排的孩子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，嘴微微张着。服务区里，人们下车抽烟、上厕所、接热水。有人蹲在车轮旁边检查轮胎，用手按一按。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提着油枪，数字跳得飞快。这些车要去不同的地方，有的回家，有的出差，有的只是路过。它们加满油，又散开，各自钻进暮色里。路很长，车灯连成一条线。

修车铺在城郊的路边，门口堆着旧轮胎，黑乎乎的。师傅躺在一辆桑塔纳底下，只露出两条腿。扳手敲在铁上的声音很脆。旁边一辆面包车等着换刹车片，车主蹲在门口抽烟，不说话。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皮带和滤芯，落了一层灰。师傅从车底滑出来，手背蹭了蹭额头，全是油。他拧开一瓶水，喝了几口，又钻回去。这辆车跑了二十万公里，发动机声音还稳。修好了，还能再跑几年。

夜里，停车场安静下来。大巴并排停着，车窗映出路灯的光。远处有一辆出租车驶过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很轻。看门的老头拿着手电筒照了照，光柱扫过车牌和雨刷。他转身回屋，门吱呀一声关上。那些车就那么停着，车顶落了几片叶子。明天一早，它们又会被发动，载着人，去往各个方向。发动机一响，车身微微抖一下，然后慢慢滑出去，拐上大路，汇进车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