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那层厚玻璃，老周把脸凑得很近，鼻尖几乎贴上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张是他孙子，出生四天，黄疸偏高，照蓝光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黄山看日出，也是这么贴着栏杆，等一个慢慢亮起来的东西。那回他请了三天假，坐夜车硬座，脚都肿了。现在他哪儿也去不了，就在这走廊里站着，像一棵挪不动的树。护士经过时看他一眼，他不好意思地笑笑，退开半步，又忍不住凑回去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总说，等有空了要去敦煌，要去新疆。后来有了儿子，后来又有了孙子。旅行社的传单在抽屉里放了两年，边角都卷了。

老周其实去过不少地方。单位组织的疗养，北戴河、承德、桂林，都是跟团，上车睡觉下车拍照。他记得在漓江的游船上，旁边一个老头一直打电话谈生意，从头到尾没抬头看一眼山水。那时候老周觉得可惜。可这会儿站在医院走廊里，他忽然有点明白那个人了，人到了某个年纪，心里装的事多了，眼睛就腾不出空来。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要心闲。心不闲，跑到天边也是白跑。他去年退休，本来计划和老伴去趟云南，机票都看好了，结果儿媳怀孕，老伴说，等等吧。这一等，就等到了现在。

他隔着玻璃看孙子的小手，攥着，松开，又攥着。那么小，像一片刚长出来的叶子。老周想，等这孩子大一点，能走路了，他要带他去坐一次火车。不坐高铁，就坐那种绿皮的，慢慢晃。他小时候第一次出远门，是父亲带他去省城，火车走了整整一天。父亲给他买了一个茶叶蛋，他舍不得吃，揣在兜里，捂热了又凉了。现在父亲不在了。老周有时候觉得，旅游就是人跟人一起走一段路，路本身没什么，记住的都是身边的人。可人总是走着走着就散了。

走廊尽头有一扇窗，能看见外面一小块天。老周走过去，天是灰的，像没洗干净的抹布。他掏出手机，翻相册。前年去青岛，在海边拍的，老伴戴着遮阳帽，笑得眼睛都没了。再往前，是儿子大学毕业那年，一家三口去爬泰山，儿子走在前面，回头喊，爸你快点。老周把手机收起来。他想，等孙子出了院，先带老伴去趟近的地方，苏州就行，看看园林，吃碗面。远的以后再说。以后这个词，他以前不爱用，觉得是推脱。现在觉得，以后也挺好，有个念想。

护士推开门叫他，说可以进去了。老周愣了一下，赶紧搓搓手，又想起手凉，在衣服上蹭了蹭。他走进去，小床上的孙子刚醒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老周不敢碰，就弯着腰看。他想，这孩子以后会去很多地方吧。会坐飞机，会出国，会去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。那时候他大概已经不在了。可没关系，他想，人这一辈子，能去的地方有限，能记住的地方更少。他记住的，是有一年下雪，他和老伴在西湖边上走，断桥真的像断了一样，白茫茫一片，两个人走啊走，走了很久。

老周从医院出来，天已经暗了。他站在公交站台上，看车来车往。对面有一家旅行社，灯还亮着，橱窗里贴着海报，蓝色的海，白色的房子。他看了几秒，没进去。车来了，他上车，刷卡，坐下。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像一条流动的河。他想，明天还来。后天也来。等孙子长大，他要告诉他，你爷爷年轻时候也去过很多地方，但最远的一次，是从家到医院，再从医院到家。这条路他走了快一个月，闭着眼都能走。他觉得这也算一种旅游，只是没有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