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天前夜的超市货架，矿泉水总是最先被拿空的。人们抱着整箱的水往家走，脚步比平时急。这种对水的囤积，说到底是对身体最基本需求的确认。人得先有水喝，才谈得上别的。而身体本身，也需要一种更主动的确认方式。体育就是这件事。

小区里有个中年男人，每天清晨在楼下空地上跳绳。绳子抽打地面的声音很脆，一下一下，像在给空气钉钉子。他跳得不快，偶尔绊到脚，停下来喘几口气，又接着跳。台风来那几天他也跳，只是挪到了地下车库。车库灯光昏黄，他的影子在水泥柱子上晃来晃去。没有人给他鼓掌，他也不需要。这种重复的动作里有一种东西，是囤水囤不来的。

学校操场下午四点以后就热闹起来。跑步的、踢球的、打羽毛球的，各占一块地方。有个女孩总在角落练投篮，球砸在篮筐上弹开，她跑过去捡，再投。有时候连进三个，有时候十个都不进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捡球的速度一直没变。旁边踢球的人喊得很大声，她好像听不见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只跟自己较劲。

我认识一个送外卖的小哥，车上永远绑着一副哑铃。等餐的时候，他把哑铃从踏板上解下来，举几组。有次我问他累不累，他说跑单是累，举哑铃是醒。累和醒是两回事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把哑铃往车上绑，动作很熟练。后来台风天单子少了，他还是那个点出门，在空荡荡的商圈里举哑铃。雨水打在哑铃片上，他擦都不擦。

体育跟输赢的关系，其实比很多人想的要淡。公园里下棋的老头，一盘棋能下四十分钟，中间有十分钟在争论一步棋该怎么走。他们不记分，也不赌钱。争完了，重新摆棋，再来一盘。旁边打太极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，动作慢得像水在流。这两拨人互不干扰，各干各的。身体动起来的方式有很多种，不一定非要分出高下。

台风过后的早晨，路上全是断枝和积水。那个跳绳的男人又出现在楼下，绳子抽地的声音照旧。我路过时看了他一眼，他正好绊到脚，绳子缠在腿上。他低头解开，又从头开始数数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积水映着天光，他跳一下，水里的影子也跳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