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一张躺着自家孙子。护士走过来，用手指点了点靠窗的位置。那个皱巴巴的小人正攥着拳头睡觉，嘴巴偶尔动一下。老陈忽然想起三十年前，他也是在同样的走廊里等儿子出生。那时候没有这样的玻璃，他只能坐在长椅上听里面的动静。如今隔了一层透明墙，他反而觉得更远。他站了半小时，直到腿有点酸，才想起自己早上忘了吃降压药。

人过六十，身体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。零件没坏，但运转起来总有杂音。膝盖在下楼时发涩，夜里要起两次夜，看手机得把胳膊伸直。老陈以前觉得这些是小事，忍忍就过去了。直到去年冬天，他在菜市场门口滑了一跤，躺了半个月。那半个月里他哪儿也去不了，连给孙子买玩具都只能托邻居。他才开始认真对待那些杂音，按时吃药，每天量血压，把咸菜坛子从厨房搬到了阳台角落。

健康这件事，年轻时候不觉得。二十岁通宵打牌，第二天照样骑车上班。三十岁陪客户喝酒，吐完还能再喝半斤。四十岁开始有点心虚，但体检报告上的箭头还不多。到了五十岁，那些箭头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。老陈的同事老刘，去年退休前查出糖尿病，现在每天饭前要打一针。老刘说，针不疼，疼的是看着一桌子菜不敢动筷子。老陈听了，回家就把冰箱里的可乐全送给了收废品的。

他后来发现，健康不是一个人的事。儿子在外地工作，每周打电话回来，第一句总是问，爸你身体怎么样。老陈每次都说好着呢。其实上个月他牙疼了十天，硬是没去医院，怕儿子担心。直到儿媳妇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孙子的B超图，老陈盯着那个模糊的小影子看了很久。他想，自己得活着看到这个小东西长大。第二天他就去挂了牙科，把坏了的智齿拔了。拔完牙的那天晚上，他喝了一碗稀饭，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。

现在老陈每天六点起床，去公园走四十分钟。路上会遇到老张，老张比他大五岁，去年做了心脏搭桥。两个人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，说些闲话。老张说，以前觉得日子是过不完的，现在觉得日子是数着过的。老陈没接话，他看着公园里那些跑步的年轻人，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跑。他站起来，把外套拉链拉到顶，继续往前走。走到第三圈的时候，太阳刚好从树梢后面升起来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陈抱着他站在阳台上。小东西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，但老陈觉得他在看自己。他低下头，闻到一股奶香混着爽身粉的味道。他忽然想到，自己这具身体用了六十年，有些地方已经修修补补过，但还能抱着这个七斤重的小人。他把孙子换到左胳膊，右手在口袋里摸了摸，那盒降压药还在。阳台外面的梧桐树正在掉叶子，一片一片，落在楼下停着的自行车筐里。老陈没说话，只是把孙子又抱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