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顺着外卖箱的棱角往下淌，在电动车踏板上积成一小片水洼。骑手把箱子卸下来，拎着往写字楼里跑，那辆电动车就停在路边淋着。我站在便利店门口躲雨，看着雨水从车把流到前轮，忽然想起父亲那辆老桑塔纳。它停在院子里的时候，车顶也会这样积水，雨停了，水珠沿着车窗滑下去，一道一道的，像在数年份。

那辆车是墨绿色的，化油器发动机，冬天打火要踩好几脚油门。父亲每天早上热车，排气管冒白烟，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。我坐在副驾上，能闻到汽油味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。那时候路上的车少，从城东开到城西只要二十分钟，红绿灯也没几个。父亲说这车底盘沉，跑高速稳当，就是空调不太行，夏天得开着窗。后来这辆车被卖掉了，买主是个跑工地的，开走那天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什么话也没说。

我拿到驾照那年，满街已经是电喷车了。学车用的是一辆白色捷达，离合器很高，抬快了就熄火。教练坐在副驾上叼着烟，说现在的车越造越轻，铁皮薄得像纸。我不太懂这些，只觉得方向盘比父亲那辆轻得多，一只手就能打满。路考那天下了小雨，雨刮器咯吱咯吱响，我盯着前面的车尾灯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桑塔纳后座，透过起雾的玻璃看外面的世界，一切都模模糊糊的，像隔了一层水。

后来自己买了车，一辆二手的日系两厢。车不大，但省油，城里开方便。我给它换了套音响，跑长途的时候放老歌。有次去皖南，山路弯多，我开得慢，后面跟了一辆本地牌照的面包车，也不催，就那么跟着。到山顶停车区，面包车司机下来递了根烟，说你这车底盘还行，过弯不飘。我说是二手车，买来代步的。他笑了笑，说车嘛，能跑就行。那天山上下着小雨，雾气从谷底往上涌，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，闻到松针和湿土的味道。

去年冬天，朋友借我的车去机场接人，回来的时候右前翼子板蹭了一道。他非要赔，我说不用，攒着以后一起修。那道划痕不深，但每次洗车都能看见，银色的漆底下露出灰白的底漆。有天晚上我蹲在车旁边看那道痕，想起小时候父亲用补漆笔点车身上的锈斑，点完了用砂纸磨，磨完了再点，像在给车做某种缓慢的缝合。现在的车不用这么修了，都是整块换，但那种修修补补的耐心好像也跟着没了。

前几天又下雨，我开车经过一个路口，看见送外卖的电动车停在斑马线旁边，骑手把箱子盖掀开一条缝，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。绿灯亮了，他拧油门冲出去，后轮溅起一小片水花。我慢慢跟在后面，雨刮器调到最低档，一下一下地扫着玻璃。车里的暖风开着，吹得有点干。前面那辆电动车的尾灯在雨里晕开一团红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拐进一条小巷子不见了。我继续往前开，过两个路口就到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