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像一根细针，扎进午后两点的空气里。老人在藤椅上翻了个身，蒲扇从膝盖滑到地面。他眯着眼看天花板，那里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去年被风刮走的草帽。电钻停了，锤子又响起来，他索性坐直身子，去够茶几上的半导体。评书还没开始，电流声沙沙的，像远处有人在筛沙子。他把音量拧大，盖过锤子，又把音量拧小，怕吵着隔壁写作业的孙女。最后他放下半导体，慢慢走到阳台上，看楼下那户人家堆在单元门口的瓷砖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装修过房子，那时候女儿还小，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当宝贝。

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就藏在老人躲噪音的举动里。他不骂人，也不去物业投诉，只是把窗户关严，把帘子拉上，然后坐在半明半暗的客厅里翻一本旧相册。相册里有女儿小学的奖状，边角发脆，透明胶带补过两次。他翻到一页停住，那是女儿初中写的作文，题目叫《我的父亲》，字歪歪扭扭，说爸爸会修收音机，会做木头手枪。老人笑了一下，那台收音机早就不在了，木头手枪也不知道丢在哪个纸箱里。他合上相册，觉得孙女现在学的编程课、英语课，他一样也辅导不了，只能负责把饭做好，把门关好。

孙女放学回来，书包往沙发上一扔，说楼下太吵了，数学题做不下去。老人把电视关掉，说咱们去菜市场吧，那里更吵，但吵得不一样。菜市场里有人在剁排骨，有人在吆喝西红柿便宜了，孙女皱着眉说这怎么想题。老人指着一个卖豆腐的摊子，说你看那个人，他每天三点起来磨豆子，五点出摊，你猜他困不困。孙女不说话。老人又说，你爸小时候写作业，我就在旁边锯木头，锯一下他写一行字，后来他考上了中专。孙女说那不一样。老人说是不一样，但人总得在什么地方都能坐得住。

那天晚上孙女把书桌搬到阳台上，楼下已经收工了，只有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啦响。她写了一会儿，忽然问老人，爷爷你小时候上学吗。老人说上到四年级，老师是个下放知青，教他们认字，也教他们唱《送别》。他说那个老师后来回城了，走的时候送他一本《新华字典》，封面用挂历纸包着。孙女问字典还在吗。老人说在，放在老家柜子顶上，被老鼠啃了角。孙女说那你现在认字够用吗。老人说够用，能看报，能给你爸发微信，就是打字慢。孙女低下头继续写题，老人坐在旁边择韭菜，一根一根把黄叶子掐掉。

周末女儿回来，听见楼上在敲墙，说这楼没法住了，要去找物业。老人拦住她，说人家买了房子总要装修，咱们当年不也吵过别人。女儿说那也不能午休时候干啊。老人说你去说一声就行，别吵架。女儿去了，回来脸色还是不好，说对方答应中午停两小时。老人说那就不错了。他转身对孙女说，你看，遇到事好好说，比骂人管用。孙女点点头，把数学卷子摊开，上面有一道应用题，说一个水池进水出水，问多久能满。老人看了一眼，说这题我算不过来，但你妈刚才去说理，就是一边进水一边出水，最后水还是多了。

后来老人午睡时戴上了孙女给他的耳塞，海绵的那种，捏细了塞进去，电钻声就变成闷闷的嗡嗡。他躺在床上想，教育到底是什么呢。女儿小时候他教她别踩水坑，孙女这时候他教她别怕噪音。他自己呢，那个知青老师教他认字，他现在用这些字给孙女发微信，说今天炖了排骨，早点回来。字打错了两个，孙女回一个笑脸。他把手机搁在胸口，听见电钻又响了，但隔着耳塞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破鼓。他闭上眼睛，觉得这样也能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