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父亲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今年七十三，耳朵背，可低频的震动还是顺着墙爬进来，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太阳穴。他睁开眼，没说话，起身去阳台。阳台也吵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卫生间，关上门，打开排风扇。扇叶转动的嗡嗡声盖过了电钻，他在马桶盖上坐了一个中午。

那台排风扇是十年前装的，开关还是拉绳的。绳子断过两回，他自己接上，用胶布缠住。去年我给他换了个智能浴霸，带蓝牙音箱，能连手机。他不用，说按来按去太麻烦。后来我把音箱设成定时播放白噪音，每天中午十二点半自动响。他嘴上嫌吵，可再没去卫生间躲过。科技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不解决大问题，只把一个人的午睡从卫生间挪回沙发。

装修持续了快两个月。楼上那户把地砖全砸了，说是要铺地暖。父亲开始研究隔音耳塞。他让我在网上买，挑了三种，一种硅胶的，一种海绵的，还有一种带蜡的。到货后他坐在餐桌前一个个试，像在选助听器。最后他选了海绵的，捏细了塞进耳道，等它慢慢涨开。他说这玩意儿比耳背强，耳背是听不见想听的，耳塞是听不见不想听的。这话我琢磨了很久。

耳塞戴了几天，他耳朵发炎。我让他别戴了，他不同意，说发炎是小事，睡不好是大事。后来我给他买了个主动降噪耳机。他第一次戴上的时候愣了半天，问怎么突然没声了。我说是反向声波抵消了噪音。他不懂，但觉得神奇。那天下午他戴着耳机在沙发上睡了一个半小时，醒来后说，这东西好，像把整个屋子搬到了山里。我说山里也有鸟叫。他说鸟叫不算噪音。

耳机成了他的新宠。他每天午睡前戴上，有时不听东西，就开着降噪。我教他用手机放评书，他学会之后，每天听两回《三国演义》。有一回我回家，看见他戴着耳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，嘴里跟着哼。我凑近听，是单田芳的声音，从耳机里漏出来，细细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他没听见我开门，也没听见我走近。科技把他和世界隔开，又塞给他一个更小的世界。

后来楼上装修完了，父亲还是戴着耳机午睡。我问他现在不吵了怎么还戴。他说习惯了，不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我没再问。有时候他摘下来，放在茶几上，耳罩朝上，像两只黑色的耳朵在听天花板。我想起他最早躲进卫生间的那个中午，排风扇嗡嗡转着，他坐在马桶盖上，什么也没听，什么也没想。现在他有了耳机，有了评书，有了一个自己能控制开关的世界。科技没让噪音消失，但让他学会了怎么跟噪音相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