炸油条的锅边站着一个背古诗的孩子

清晨六点，早市最东头那口炸油条的锅已经翻腾起来。面团在油里膨胀，发出细密的声响。摊主老陈顾不上这些，他正低头给儿子听写生字。油锅和作业本挤在同一张折叠桌上，孩子念“欲穷千里目”，老陈就跟着重复一遍。旁边等着油条的人催了两句，老陈赶紧把生字本合上，用沾着面粉的手去翻油锅里的筷子。孩子继续背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打扰了油锅的节奏。

老陈的摊子摆了七年，孩子从学前班跟到五年级。每天收摊后，他会把当天挣的零钱理平，塞进一个铁盒，铁盒上贴着一张纸，写着“学费”。可他心里明白，学费只是最小的那一笔。孩子放学后趴在油锅旁边的矮凳上写作业，油烟熏得眼睛发酸，写出来的字倒是工整。老陈偶尔抬头看一眼，也不说话，只是把火关小一点，让油烟少些。

隔壁卖豆腐脑的李姐常劝老陈把孩子送回老家读书，说城里的借读费太贵，不如攒钱将来用。老陈不接话，只是往油锅里下面剂子。他见过老家学校的样子，操场是土的，冬天要自己生炉子。他不想让孩子再走一遍自己的路，可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是觉得，孩子每天在这油锅边上念书，至少知道日子是怎么一天天炸出来的。

孩子有一次写作文，题目是《我的爸爸》。他写爸爸的手，说那双手能同时翻三根油条，也能在生字本上画出方格。老师给了高分，老陈看了两遍，把作文折好放在铁盒里，压在零钱上面。那天晚上收摊，他给孩子买了一支新钢笔，笔帽是金色的，孩子攥在手里，写作业时更慢了，像是舍不得用完那点墨水。

下雨天早市人少，老陈就搬个小桌到棚子下面，让孩子做数学题。雨点砸在棚布上，声音很密。孩子算错了一道，老陈拿过本子看了看，没骂人，只是把油锅里的火又调小了些，说慢慢来。他自己只读到初中，很多题已经看不懂了，但他会坐在旁边，用炸油条的节奏数孩子写字的笔画。一笔一划，像油条在锅里翻身。

有一天孩子问老陈，炸油条能不能炸到一百岁。老陈笑了，说炸到炸不动为止。孩子低头想了想，说那我得赶紧把书读好，以后换我炸。老陈没接话，把刚出锅的油条捞起来沥油。油锅还在响，像每天一样。孩子又翻开书，念出声音来，混在油条的香味里，飘过早市那条窄窄的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