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上的盒饭与看不见的信号

中午的太阳把公园长椅晒得发烫，穿橘色工服的清洁工老周坐下去之前，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。他把塑料盒饭搁在膝盖上，筷子掰开时溅出一小滴油。不远处，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绕喷泉转圈，嘴里念叨着“信号呢，刚才还有”。老周低头扒饭，没在意。他口袋里的旧收音机正播着评书，沙沙的杂音里，单田芳的声音时断时续。

那台收音机是老周从旧货市场花十五块钱买的。摊主说芯片坏了，只能收三个台。老周不懂芯片，他只知道拧开旋钮，里面有人说话，陪他扫完两条街。现在的收音机早就不长这样了。手机里能装几百个电台，可老周不会用。他的手机是儿子淘汰下来的，屏幕裂了一道缝，接电话要划三下才通。科技跑得飞快，可跑到他跟前时，常常拐了个弯。

喷泉边的年轻人终于找到了信号。他对着手机喊：“我在公园呢，刚扫码骑了个车。”老周听不懂什么叫扫码。他只看见年轻人把手机对准一辆蓝色自行车，咔嗒一声，锁开了。那辆车老周擦过好几次，车架上印着二维码，像一块小小的黑白补丁。补丁背后连着卫星、服务器、算法，还有老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它们凑在一起，让一辆自行车认得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
下午两点，老周把空饭盒压扁，塞进垃圾桶。他掏出手机看时间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他没注意到，就在他低头的时候，头顶的基站正把无数条信息送进空气里。那些信息穿过树冠、穿过鸟鸣、穿过他橘色的工服，落进别人的屏幕。老周只关心三件事：扫完剩下的半条街、赶在四点前接孙子、收音机别没电。这三件事，科技都帮不上什么忙。

可科技还是找上了他。上个月，街道给他发了一个智能手环，说是能测心率，还能定位。他戴了两天，觉得手腕痒，就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。手环每天半夜自动亮一次，蓝幽幽的光照着老周打呼噜的脸。他老伴说，那玩意儿比闹钟还准。老周不知道，手环正把他的睡眠数据传给某个服务器，服务器再算出他几点翻身、几点起夜。这些数字变成报表，变成曲线，变成某个人电脑屏幕上的一行结论。

傍晚收工时，老周路过喷泉。年轻人早走了，地上留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。老周捡起来，拧开盖子浇了浇旁边的月季。他摸出收音机，评书已经播完了，只剩电流的沙沙声。他把旋钮拧到底，沙沙声更大了。那声音像风穿过空房间，又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。老周听了会儿，关掉收音机，推着清洁车走进暮色。他身后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每一盏都连着电网，电网连着城市，城市连着看不见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