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湿了体检单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来，落在体检单上，把“空腹血糖”四个字洇成一团模糊的蓝。我父亲坐在社区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，没发觉，还在眯着眼找下一项。镜片上挂着水珠，他也不擦。走廊里有人在咳嗽，有人端着尿检杯匆匆走过。那滴雨从镜片滑到纸面，只用了半秒，我却觉得它走了很久。父亲今年六十三，去年还能扛着米袋上五楼，现在走两站路就说腿酸。他总说没事，可那副老花镜的镜腿已经松了，用透明胶缠着，缠了好几圈。

雨是早上出门时开始下的，不大，但密。父亲把体检单折成四折，塞进外套内侧口袋，那个口袋的拉链早就坏了。他用手按了按，确认纸还在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打伞，他说就几步路。其实从公交站到医院门口，走了十二分钟。他的头发湿了，贴在额头上，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。护士喊他名字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声，很轻，但他自己听见了，皱了下眉。体检单上那些数字，有些他看不懂，有些他假装看不懂。

血糖那项后来还是查了，偏高，但没到要吃药的程度。医生说了几句，让少吃米饭，多走路。父亲点头，点得很认真，像小学生听老师训话。出了诊室，他把老花镜摘下来，用衣角擦了擦，又戴上。镜片上那道水痕还在，在灯光下像一道细细的裂缝。他问我，你妈早上给我煮了两个鸡蛋，能吃吗。我说能，但蛋黄少吃一个。他说好，那明天只吃一个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雨飘进来，地上湿了一小片。

回家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。路过菜市场，他停下来买了把青菜，又买了块豆腐。卖菜的大姐问他今天怎么没带伞，他说忘了。其实伞在包里，我看见了，但他没拿出来。他拎着菜走在前面，背有点驼，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，那是常年扛东西留下的。我想起小时候他背我过河，那时候他的背很直，水没过他的膝盖，他走得很稳。现在他过马路要看两遍红绿灯，有时候第二遍还没看完，绿灯就闪了。

晚上他把体检单放在桌上，用那个老花镜压着。镜片上那滴水早就干了，留下一小圈水渍，像缩小版的年轮。他坐在旁边剥毛豆，剥得很慢，指甲掐进豆荚里，再掰开。我说我来剥，他说不用，你去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，说明天还有雨。他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剥豆子。剥好的豆子放在白瓷碗里，绿得发亮。他忽然说，你妈血压最近怎么样。我说还行，每天吃药。他说那就好，那就好。说了两遍。

睡觉前他把老花镜折好，放在床头柜上，旁边是降压药和一杯水。镜片上那圈水渍在台灯下看得很清楚，边缘已经干了，中间还有一点潮。他躺下，翻了个身，床板响了一下。我关灯的时候，听见他说，明天早上别忘带伞。声音很低，像是说给自己听。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，打在空调外机上，嗒嗒嗒的。那副老花镜就搁在黑暗里，镜片朝着天花板，像两只闭着的眼睛。明天他还要戴着它看报纸，看药瓶上的小字，看那些他不想看懂又不得不看懂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