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门外的长椅上，有人抱着膝盖打盹。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鸣，每隔一阵就咕噜一声，像在吞咽什么。我站在那儿等水烧开，看着红绿指示灯交替明灭。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老头慢慢走过来，手里攥着个搪瓷杯。他接水时手有些抖，热水溅到杯壁上。他说他以前是中学体育老师，教短跑。现在膝盖不行了，走路都费劲。饮水机又咕噜一声，他说这声音像发令枪响之前的寂静。

他告诉我，短跑起跑时不能想太多。枪一响，身体先动，脑子跟在后面。他说训练时反复练的就是这个，让肌肉记住每个动作，直到变成本能。我问他教了多少年，他说三十七年。带过的学生里有几个进了省队，大部分后来都不跑了。他说这话时拧上杯盖，热气从杯口溢出来，模糊了他的眼镜片。他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，说体育这东西，练的时候觉得苦，停了又觉得空。

走廊里推过来一辆送药车，轮子吱呀吱呀地响。老头侧身让路，等车过去后接着说，他年轻时能跑十一秒二。这个成绩在现在不算什么，但那是七十年代，跑道还是煤渣铺的。他说煤渣跑道跑起来有讲究，步子要稳，踩深了费劲，踩浅了打滑。他教学生先练小步跑，再练高抬腿，最后才是加速跑。有个学生怎么也学不会摆臂，他就让那孩子每天对着镜子挥一千次。后来那孩子考上了体校。

我问他现在还看比赛吗。他说看，但只看短跑。电视里放百米决赛时他搬个凳子坐到最前面，看那些年轻人蹲在起跑器上，手指撑地，臀部抬起。他说他能看出谁紧张，谁放松。紧张的人肩膀耸着，放松的人背是平的。枪响之后他跟着使劲，脚在拖鞋里不自觉地蹬地。等选手冲过终点，他才发现自己攥着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说体育最诚实，跑多快就是多快，骗不了人。

水烧开了，饮水机咔嗒一声跳闸。老头把杯子递过来让我先接。我接水时他说，其实体育不只是跑和跳。他当老师那些年，最看重的不是成绩，是让学生学会怎么输。他说现在的孩子输不起，一次没考好就哭。体育比赛天天有人输，输了就输了，明天再来。他教过一个女生，每次跑最后一名，但每次都跑完。后来那女生毕业时跟他说，老师，我学会了一件事，就是跑得慢也得往前跑。

他端着杯子往回走，步子很慢，左脚有点拖。走到病房门口时回头说，那个饮水机的声音确实像发令枪。他进了病房，门轻轻合上。我站在走廊里，听见饮水机又咕噜了一声。窗外是医院的后院，有棵老槐树，树下有条水泥小路。一个穿运动服的人正沿着小路慢跑，一圈又一圈。他跑得不快，但步子很稳，像在煤渣跑道上练习小步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