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块窗面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。护士指了最里面那张，他看见一个拳头大的脑袋，裹在蓝色襁褓里。走廊尽头有人在拍篮球，砰砰砰，声音从楼下球场弹上来，穿过三层楼板，闷闷的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队打中锋，一场球跑下来，膝盖里像灌了沙子。现在他每天清晨还去公园投篮，一个人，投五十个就回家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就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。小孩还没学会走路，先学会了蹬腿。大人把手指伸过去，那几根小指头攥住，力气大得惊人。后来学会跑，学会跳，学会把石子踢进墙缝里。没人教，自己就会了。厂里以前开运动会，拔河、滚铁环、自行车慢骑，围一圈人喊。赢的人拿搪瓷缸，输的人也不恼，蹲在树荫底下喝水。那种热闹不靠组织，靠人心里那点争强好胜的劲头。

到了他儿子这一辈，体育变成了课表上的格子。周一跳绳，周三篮球，周五足球。儿子小时候被他拽去操场跑圈，跑两圈就蹲下系鞋带，系完鞋带再跑半圈就喊肚子疼。后来上了初中，自己偷偷报了校队选拔，落选了，回家闷头吃饭不说话。第二天又去操场看别人训练，站在铁丝网外面，一站就是一个钟头。他远远看着，没走过去。有些东西得自己长出来，别人塞不进去。

再后来，体育成了电视里的东西。奥运会、世界杯、亚运会，四年一次，准时热闹。他不太懂那些规则，越位看了几十年也没看明白。但他喜欢看运动员哭。赢了哭，输了也哭。哭完站起来，绕场走一圈，朝看台挥手。有一年女排决赛，半夜三点，他一个人坐在客厅，把音量调到最小。赢下最后一分的时候，他站起来拍了一下沙发扶手，手掌发麻。第二天早上老伴说，你昨晚拍什么拍。

现在他每天去公园，先绕湖走两圈，再去篮球场投五十个球。有时候投到第四十个，胳膊就抬不起来了，他歇一会儿，把剩下的投完。旁边打太极的老太太们放音乐，声音不大，刚好盖住他喘气的声音。他投完球，坐在长椅上擦汗，看别人下棋。看一会儿，起身回家。路上经过一家体育用品店，橱窗里摆着一双红色篮球鞋，鞋底纹路很深。他站了几秒钟，没进去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他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孩子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，在空中抓了一下。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孩子攥住了，攥得紧紧的。他想，等这孩子会跑了，就带他去公园。不教投篮，不教运球。就让他跑，让他跳，让他把石子踢进墙缝里。跑累了就蹲在地上看蚂蚁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身体自己的事。身体想动的时候，别拦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