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门禁的呼叫铃又坏了，塑料壳子歪在一边，露出里面两截铜线。三楼的老太太每次都得探出半个身子喊，喊声从窄窄的天井传到单元门口，混着炒菜声和自行车铃铛。我站在那儿等家里人开门时，看见街边停着一辆旧桑塔纳，车顶落了薄灰，后窗贴着一张褪色的“新手”标志。那辆车让我想起父亲第一次教我认车标，他指着桑塔纳说，这是最早跑进中国家庭的轿车，方方正正，像块砖头。

九十年代街上跑的车少，一辆桑塔纳开过去，小孩会追着看。那时候能坐进轿车的人不多，多数人挤公交，或者骑二八大杠。父亲单位有一辆白色桑塔纳，他偶尔开回来，停在楼下会摇下车窗，跟邻居打招呼。车门关起来那一声闷响，厚实得像关保险柜。我坐过一次，座椅的皮革味混着汽油味，窗户摇把要一圈一圈转，手摇到一半就卡住。那辆车后来卖了，父亲说零件贵，修不起。

后来街上车多起来，先是夏利，再是捷达，然后富康。出租车从面的换成红色夏利，起步价从五块跳到八块。邻居家买了辆奇瑞QQ，圆头圆脑，停在楼下，车顶贴着一圈彩色灯带。小孩们围着看，车主是个年轻姑娘，下班回来会打开车门放音乐，音量调得很大。那车小，后排坐三个人就挤，可她每天擦得锃亮，连轮毂都拿牙刷抠。有一回下雨，她让我帮她倒车，我坐进驾驶座，发现方向盘上套了毛绒圈。

再往后，小区里停车开始难了。晚上回来晚，得绕着楼转好几圈。有人把车骑上绿化带，压着冬青丛停。门禁呼叫铃的线被电动车挂断过几回，修好又断。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，以前是乘凉的地方，现在塞满了车。有一辆黑色帕萨特，车主每天罩车衣，车衣上印着四个圈。另一辆白色SUV，后视镜上挂平安符，轮毂绑红绳。早晨出门，发动机声此起彼伏，尾气在楼栋间散不出去。

前年隔壁搬来一户，开一辆比亚迪汉。车主在门禁旁边装了充电桩，从四楼甩下一根线，线从空调外机下面穿过来，用挂钩吊在半空。每次充电，线就横在单元门口，老太太经过时得低头。有回下雨，线泡在水洼里，车主拿塑料袋裹住接头。那车安静，开走时只有轮胎碾过井盖的声响。他说以前开油车，每月油钱一千多，现在电费两百块。

上个月门禁呼叫铃彻底不响了，物业拆了，换成人脸识别。我站在摄像头前，机器说识别成功，铁门咔嗒弹开。院子里那辆旧桑塔纳早就不在了，车位停着一辆银色特斯拉，车顶玻璃映着槐树影子。车主是个年轻人，上车前先看手机，车门把手缩进去又弹出来。我上楼时听见他在打电话，说自动驾驶又更新了，语气平常，像在说手机系统升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