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雾。里面一排小床，最小的那个裹着蓝布，脚踝上夹着血氧探头。他看了很久，直到护士过来拉窗帘，才退到走廊长椅上坐下。手机里存着儿子发来的照片，是去年全家去北戴河拍的，那时候老伴还在，站在海水里笑得眯眼。老陈忽然想，等这小家伙能出门了，该带他去哪儿看看呢。

老陈这辈子没怎么专门旅游过。年轻时出差去上海，办完事就赶火车回来，连外滩都没去。后来单位组织去黄山，他嫌爬山累，留在宾馆看电视。真正算得上旅游的，是退休那年和老伴报了个华东五市团，大巴车上坐十几个小时，下车拍照，上车睡觉。老伴倒是兴致高，在西湖边买了条丝巾，在乌镇邮局寄了张明信片给自己。那张明信片现在还贴在冰箱上，地址栏写着“未来的我们收”。

老伴走后第二年，老陈一个人去了趟云南。儿子不放心，给他报了品质团，住得好吃得好，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在丽江古城，满街都是手鼓声和鲜花饼的甜味，他坐在客栈院子里喝茶，看对面屋顶的猫伸懒腰。同团的老太太们拉他一起去拍照，他摆手说不会。其实他会，只是没人帮他举手机了。那天晚上他翻相册，发现最近一张有老伴的照片，是两年前在小区楼下拍的，背景是垃圾桶和一辆共享单车。

孙子出生前一个月，老陈把家里那本中国地图册翻出来，用铅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。三亚太远，等孩子大点再说。杭州他熟，可以推婴儿车逛苏堤。成都也不错，东西好吃，就是辣。他还在旁边写了备注：带小推车、遮阳帽、保温杯。老伴要是看见，准会笑他瞎操心。可老陈觉得，有些事得提前想。就像当年老伴收拾行李，总要多带两件外套，说万一变天呢。

新生儿科终于允许探视那天，老陈换了件干净衬衫，把地图册塞进包里。护士说只能看五分钟，他站在小床旁边，轻声说，等你满月了，爷爷带你去公园看鸽子。孩子当然听不懂，打了个哈欠，继续睡。老陈出来时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风吹进来有股消毒水和玉兰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忽然想起那年去苏州，在拙政园里闻到过类似的气味，也是春天，老伴说玉兰开得真好。

老陈现在每天下午都去公园走一圈，看看哪条路平、哪片树荫大、哪张长椅适合歇脚。他手机里存了好几个遛娃攻略，收藏夹叫“以后用”。有时候走累了，他就坐在湖边看别人钓鱼。鱼竿弯下去又直起来，水面一圈圈荡开。他想，等孙子会走路了，第一趟远门就去北戴河吧。住同一家旅馆，吃同一家饺子馆，在同一个位置拍张照。老伴那张照片里，身后有个卖贝壳风铃的小摊，不知道还在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