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出租车司机的保温杯，杯壁上的指纹被磨得发亮。他拧开盖子，热气扑上仪表盘，导航屏幕的蓝光映着水雾。十年前他靠记路和问人，现在他信算法。手机架在出风口，订单从屏幕边缘滑进来，像鱼咬钩。他很少再摇下车窗问“师傅，这条路通不通”，因为地图上实时跳动的绿色线条告诉他，前方三百米有事故，请绕行。保温杯里的水凉得慢，是因为杯胆镀了层银膜，这技术最早用在航天器上，如今几十块钱就能买到。他喝一口，继续盯着那条不断重算的路线。

导航软件背后是几千颗卫星和地面基站织成的网。每秒钟有上百万条位置数据从手机传回服务器，服务器算出拥堵、事故、甚至红绿灯的时长。司机不知道这些，他只晓得跟着蓝线走，能少堵十分钟。有一回蓝线把他引到一条窄巷，对面来车，他骂了一句，可退出去后看见主路上排着长龙。算法不解释，只用结果说话。他后来习惯了，甚至有点依赖，像依赖保温杯里那口热水。科技没跟他讲道理，只是把他的经验一点点替换掉。

车载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，说傍晚有雨。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雷达图，降水回波正从西边压过来，比预报早了半小时。他提前收了车，躲过一场暴雨。这种短时预报靠的是多普勒雷达和数值模型，模型里跑着几百万个方程。他不懂方程，但他信那张图。以前他靠看云识天气，现在他看像素。保温杯放在副驾驶座上，杯底压着一张旧地图，那是他刚开车时买的，边角卷起，上面用圆珠笔标着加油站和厕所。地图已经没用了，可他没扔。

跑夜班时他常听广播里的科技新闻，说量子计算机又多了几个量子比特，说某地建了新的数据中心。他听不太懂，但知道这些东西在远处运转，像他车里的发动机一样，不声不响地出力。有一晚他拉了个乘客，是去机房值夜班的，路上聊了几句。乘客说机房里的服务器一刻不能停，停了，很多人手机上的地图就白了。司机点点头，想起自己有一次导航失灵，在立交桥上绕了三圈。那晚他多绕的路，就是科技打盹的代价。

保温杯的盖子有点松了，他拧紧，继续接单。手机屏幕亮了，新订单从三公里外的一个小区发来。他点了接单，导航立刻重新规划路线。他打转向灯，汇入车流。车灯切开夜色，像一把钝刀。他不再想科技是什么，他只晓得这东西好用，或者不好用。好用的时候，他多拉两单；不好用的时候，他骂一句，然后继续开。保温杯里的水还有一半，温的，够他撑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