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后排那个哈欠连着来了三个

教室后排那个男生打哈欠的时候，我正盯着黑板上的三角函数发呆。他嘴张得很大，肩膀跟着抖了两下，然后整个人趴到桌上，像是被抽掉了骨头。那会儿是晚上九点四十，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。我数了数，前排有四个脑袋在往桌上栽，斜对角那个女生的笔已经滚到地上了，她没去捡。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，没有人抬头看。这个场景太常见了，以至于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。可那三个哈欠像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扎了一下，我忽然想，这些每天熬到十一二点的同龄人，有多少个早晨是真正睡够了才醒的。

我们总把睡觉当成一件可以往后推的事。作业没写完，推；手机没刷完，推；考试没复习完，再推。推到后来，身体就习惯了那种欠着债的状态。我隔壁床的室友，每天凌晨一点睡，早上六点起，中午补二十分钟。他说他习惯了，不困。可上周体育课跑八百米，他跑到第二圈就蹲下了，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。校医说没什么大毛病，就是低血糖加上睡眠不足。他坐那喝了半瓶葡萄糖，缓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，晚上还得把物理卷子补完。我当时没接话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吃饭这件事也被我们弄得乱七八糟。早上多睡十分钟，早饭就不吃了。中午食堂人多，随便买个面包边走边啃。晚上倒是吃得不少，因为那是唯一能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的时间。我同桌的抽屉里永远有一包辣条和两罐可乐，他说那是他的“续命套餐”。有次他胃疼得冒冷汗，去医务室开了点药，回来照样撕开辣条袋子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改，他说改不了，不吃点重口的，觉得吃饭没意思。我后来想，可能不是改不了，是没觉得需要改。年轻的身体像一张额度很高的信用卡，刷的时候不心疼，账单来的时候才傻眼。

情绪也算健康的一部分，但很少有人这么算。教室里那种闷闷的气氛，不只是因为天热。考试排名出来那几天，谁都不怎么说话。有人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书包，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发呆，有人笑着跟别人说没事没事，转头去厕所待了十分钟。这些事没人拿到台面上说，可它们堆在每个人心里，堆久了就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。我见过一个平时特别安静的女生，突然因为一支笔掉地上摔断了，趴在桌上哭了半节课。没人敢去劝，因为大家都懂，那支笔只是个出口。

运动这件事，我们做得最敷衍。体育课能躲就躲，跑操能请假就请假。上个月学校搞体测，引体向上那一项，我们班二十几个男生，有十一个一个都拉不上去。体育老师在旁边看着，没骂人，就说了句“你们这胳膊，跟面条似的”。我回家跟我爸说这事，我爸说他高中那会儿能做十五个。我不知道是时代变了还是我们变了。后来我想，可能都不是，就是我们没把身体当回事。身体不疼不痒的时候，谁会觉得它需要被照顾。

那天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，后排那个男生伸了个懒腰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他拎起书包往外走，路过我旁边的时候，我看见他眼睛底下两团青黑。他冲我笑了笑，说“明天又得早起”。我点点头，没说话。走出教学楼的时候，风挺凉的，我抬头看了一眼，月亮很亮，但没几个人抬头看。大家都在低头看手机，或者低头赶路。我想，健康这东西，可能就像月亮，你一直不抬头，也不会觉得缺了什么。可要是哪天它突然不在了，你才会发现，原来整个晚上都是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