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一吹,阳台上就挂出了香肠。红白相间的肉馅裹在肠衣里,一节一节用棉线扎紧,油光在冷太阳底下慢慢渗出来。母亲每年都做,今年却多了个新习惯:手机定时提醒她翻面。她说日照角度变了,得按小时算,不然一面干一面湿。我站在旁边看,觉得这场景有点陌生,又有点熟悉。风干这件事,从前靠经验,现在靠传感器和手机。
我后来才知道,那根提醒她翻面的曲线,来自一个天气应用。它把温度、湿度、风速揉在一起,算出腊肉表面水分蒸发的速度。母亲不懂算法,但她信那个曲线。她说比隔壁王阿姨凭手感准。我试过用舌头舔一下表面,咸度确实均匀。科技没改变香肠的味道,改变的是做香肠的人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该动手。
灌香肠的机器也换了。以前是手摇绞肉机,铁皮壳子,摇起来嘎吱响。现在是一台小电机,按钮一按,肉馅和调料自己混匀。母亲说手摇的肉粒大小不一,有的太碎,有的还连着筋。电动的刀片转速稳定,肉粒大小差不多。她没说“科技真好”这种话,只是把机器擦干净,收进柜子,明年腊月再拿出来。
晾晒那几天,她手机里多了个群。群里是几个老姐妹,每天发阳台照片,比谁家的香肠颜色正。有人用手机测光软件看亮度,有人对着照片调色。母亲不调色,但她会看别人拍的,然后把自己的香肠转个方向。她们不聊像素和色温,只聊“你那边太阳好不好”。技术藏在后面,像肠衣里那层薄薄的盐。
有天晚上风大,母亲把香肠收进来,说怕吹得太干。她打开手机看湿度,又看了看窗外。我说你以前不是凭手感吗。她说手感还在,但手机能告诉她半夜会不会下雨。她设了个提醒,雨前半小时收。那晚没下雨,但她睡得很踏实。科技没让她变懒,只是让她少操一份心。
香肠最后蒸熟切片,端上桌。没人提手机、电机、湿度曲线。大家只说咸淡正好,肥瘦合适。母亲夹了一块给我,说今年比去年干得透。我嚼着那块肉,想起阳台上那根棉线,想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。科技没站在桌边,它躲在腊月的风里,藏在肠衣的褶皱里,安安静静地帮了个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