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时分的公园长椅与一辆旧车

公园的长椅被太阳晒得发烫，他垫了张报纸坐上去，塑料饭盒搁在膝盖上。米饭配咸菜，偶尔夹一筷子炒蛋。不远处停着一辆洒水车，漆面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。他每天扫完东边那条街，就推着工具车来这儿歇一个钟头。那辆洒水车比他来得更早，司机也总在同一个位置停车，开着车门打盹。引擎盖的缝隙里积着梧桐絮，像老人没剔干净的胡茬。

他认得那辆车的型号，东风140，九十年代满街跑。当年学车时教练就开这款，方向盘沉得要用整个上半身去扳。如今驾校的桑塔纳轻得像玩具，可他还是习惯把手搭在膝盖上，假装握着那圈磨得发亮的胶木。洒水车的司机翻了个身，钥匙串从裤兜滑出来，磕在踏板上一声脆响。那声音让他想起从前修车时，扳手掉进底盘的空洞回音。

有回下暴雨，洒水车熄了火，司机蹲在路边拧火花塞。他扫完积水过去搭了把手，发现分电器盖裂了条缝。两人用绝缘胶布缠了七八圈，居然又打着了。司机递烟，他没接，说气管不好。后来每次碰见，司机就按一声喇叭，短促的，像打嗝。那辆车的排气管也漏了，怠速时突突突地抖，整条街都听得见。

他想起儿子前年买车，让他去参谋。4S店里灯光白晃晃的，销售讲什么涡轮增压、双离合，他一句没听进去。只伸手摸了摸引擎盖的钢板，说比老东风薄多了。儿子笑他老土，他还是坚持掀开看了机油尺。那根尺子细得像自行车辐条，拔出来干干净净的。他想起从前检查机油要爬到车底下，扭开油底壳螺丝，黑乎乎的废油淌进搪瓷盆里。

洒水车又发动了，司机探出头朝他扬了扬下巴。他合上空饭盒，看车尾喷出两股水雾，柏油路面立刻腾起一股土腥味。水雾里浮着半道彩虹，眨眼就散了。长椅旁边的梧桐叶滴着水，一只麻雀跳上去抖了抖翅膀。他站起来拍拍裤子，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。工具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响，和洒水车突突的排气声混在一处，慢慢拐出了公园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