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成一团，又猛地抖开，像一只白鸟扑棱着翅膀要挣脱夹子。楼下传来引擎发动的闷响，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正从车位里倒出来。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，后视镜里映着他半张脸。他每天这个时候出门，车厢里塞满纸箱和编织袋，捆货物的绳子从关不严的后门缝里垂下来一截，随着颠簸一甩一甩。风吹过床单的声响和车轮碾过减速带的声音叠在一起，又很快分开。

那辆车不算新，侧门有一道刮痕，从前轮眉一直拉到后轮，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。可它每天准点出现，像楼道里那盏声控灯，不亮的时候没人注意，一亮就知道有人回来了。汽车这东西在许多城市里就是这么个存在，平时堵在路上你嫌它烦，半夜听见楼下有人反复打火又觉得踏实，说明还有人跟你一样醒着。它不用多好，能跑就行，空调出风口插着手机支架，副驾脚垫上扔着一双旧球鞋。

小时候我坐过一辆拉达，白色的，方头方脑，车门要用力摔才能关严。那是我爸从单位借来的，带我去郊区看姥姥。路上他让我别乱动车窗摇把，说容易卡住。我偏摇了两下，玻璃果然歪在门框里，升不上去也降不下来。他叹口气，靠边停车，拿螺丝刀捅了半天。那天阳光很晒，柏油路面泛着油光，远处的车一辆辆超过去，带起一阵阵热风。后来车窗勉强合上了，我们继续走，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嗡嗡声。

现在的车安静多了，电动车从身边滑过去几乎听不见响，只剩轮胎压过地面的沙沙声。可有时候太安静了也不习惯，过路口得摇下车窗听一听，确认没有别的车窜出来。我认识一个开网约车的人，他说他最喜欢深夜接完最后一单，把车停在小区外面，座椅放倒，听一会儿收音机再上楼。电台信号时好时坏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混着远处的犬吠，他说那几分钟车里比家里还像家。

停车是另一回事。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，地面车位靠抢。下班回来晚的人，绕着楼一圈圈转，看见谁家窗口灯亮了就等着，估摸人家要出门。有回我看见两辆车为同一个车位僵持，谁也不肯让，最后物业来劝，一个倒出去，另一个一头扎进去，后视镜差点蹭掉。被抢了车位的那位摇下车窗骂了一句，骂完又笑了，说算了算了，明天还得上班。他开走的时候尾灯在拐角一闪，像谁摁灭了一截烟头。

雨刷器是个有意思的零件，平时贴着玻璃一动不动，下雨天忽然活过来，左右摆着，刮出一片扇形的清晰。可它刮不干净的时候也烦人，留一道道水痕，对面车灯一照，眼前全是碎光。我有一回夜里开高速，雨特别大，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，只能跟着前面一辆大货车的尾灯走。那两团红光在雨幕里晕开，我盯着它们，不敢眨眼。后来下了高速，我把车停在路边，手还在抖。车没坏，人也没事，就是忽然觉得，四个轮子驮着一层铁皮在雨里跑，能平安到家，已经算运气不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