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游和开学其实是一回事。都是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,都得收拾行李,都得面对陌生。只不过旅游是你自己选的,开学是别人替你选的。去年暑假我在大理住过一家客栈,老板以前是中学地理老师,辞职后租了个院子,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桂花树。他跟我说,每年八月末他都会去一趟火车站,看那些送孩子上学的家长,看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样子,就觉得人这辈子都在路上。
火车是旅游里最老实的一段。飞机太快,窗外的云还没看清就落地了;汽车太颠,风景全碎在晃荡里。只有火车,不紧不慢地穿过田野和隧道,让你把从前的日子慢慢甩在身后。有一回我从西安坐硬座去敦煌,对面是个刚考上大学的女孩,她一路都在翻一本旅游杂志,翻到月牙泉那页就停下来,指给她妈妈看。她妈妈说,等你毕业了咱们就去。女孩说,毕业还有四年呢。四年,够火车绕地球好几圈了。
到了地方,人反而会变得迟钝。在敦煌的第二天早上,我去鸣沙山看日出,爬到半山腰就喘得不行,干脆坐下来。旁边有个老头在画速写,画的是山脊上那些蚂蚁一样的人影。他说他每年都来,来了就坐在这儿画,画完就走。我问他为什么不爬到山顶,他说山顶上人太多了,看风景的地方反而没有风景。这话我后来想了好几年,每次出门旅游都会想起来。
住的地方也重要。在阳朔住过一间临江的民宿,晚上能听见水声,早上是被竹筏上的撑杆声叫醒的。老板是本地人,每天早晨在楼下煮米粉,谁想吃就自己盛。有个住客连住了七天,天天坐在阳台上看江,哪儿也不去。老板问他怎么不出去转转,他说他就是在转,转来转去还是觉得这儿最好。旅游这件事,有时候就是找个地方待着,什么也不干。
回程的路上,人总会带点东西。不一定是纪念品,可能是一张车票、一片叶子、或者只是胳膊上晒出的分界线。我在文具店等朋友的时候,看见一个男孩买了一盒新铅笔,他妈妈说开学要好好写作业,男孩点点头,眼睛却盯着货架上的地球仪。那个地球仪小小的,蓝绿相间,转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他伸手拨了一下,地球转了两圈,停在太平洋上。他妈妈拉他走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