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的遮阳伞下有一场没有裁判的球赛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老陈有把褪了色的大遮阳伞，伞面上印着某个啤酒品牌的商标。每天下午三四点，他把修鞋机往边上挪一挪，腾出两三平米的水泥地。隔壁水果店的小儿子会从书包里掏出一只瘪了气的排球，两个人就在伞的阴影里你来我往地垫球。球撞在修鞋机的铁砧上，发出闷响。老陈垫球时总得留神别碰翻旁边的鞋油盒，孩子接球时后背几乎要贴到水果店的纸箱堆。没有网，没有边界，也没有人计分。路过的人偶尔停下来看两眼，笑一笑就走了。

体育在这里不是电视里那种场地平整、规则森严的竞技。它更像是人跟人之间一种松散的约定。老陈年轻时在厂里打过排球，二传手，他说那时候球网是标准高度，地板是木头的，跳起来扣球能听见自己膝盖响。现在他六十多了，膝盖早就不响，换成阴天发酸。可垫球的手感还在，球触到小臂前段那一下，力道往上一送，方向就稳了。小孩学得也快，几天工夫就能连续接上七八个。他们不聊战术，最多喊一声“我的”或者“你的”，有时候连这个也省了。

这种零散的、就地取材的身体活动，其实比很多正儿八经的体育课更接近体育本来的样子。体育这个词被架得太高，好像非得有塑胶跑道、电子计时、领奖台和国歌才算数。但人在水泥地上追一个滚远的球，跑得气喘吁吁，停下来时胸口起伏，汗顺着下巴滴到鞋面上，这件事本身就有它的分量。老陈有一次用力过猛，把球垫到了马路牙子外面，孩子跑过去捡，回来时球上沾了灰，在衣服上蹭两下接着打。他们不在乎这些。

附近楼里有个退休的中学体育老师，姓周，有天傍晚路过，站在旁边看了很久。第二天他拿来一个旧哨子，说你们要不要试试发球和接发球，我帮你们看着点。老陈说行。周老师就站在水果店和修鞋摊中间，哨子含在嘴里，偶尔吹一声。其实也没严格按什么规则来，就是发球的人站远一点，接球的人往后退两步。哨声一响，球飞过来，有时候接得住，有时候接不住。接不住的时候球就滚到路边，路过的人用脚挡一下，再踢回来。周老师不纠正动作，只偶尔说一句“手腕再压一点”或者“别急着抬手”。

后来人渐渐多起来。水果店老板有时候也加入，他个子高，站在伞底下头几乎要碰到伞骨。他发球力气大，老陈接起来得退到人行道上。还有住在三号楼的一个初中生，放学经过就放下书包垫几个球。没人组织，也没人通知，但每天下午那个时间段，修鞋摊旁边总有人。伞还是那把破伞，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时，影子拉得很长，盖住了大半个人行道。球在影子里面弹来弹去，声音闷闷的。

下雨天他们就不打。老陈把修鞋机搬回屋里，伞收起来靠在墙上。但雨停之后，地面还没干透，就有人用扫帚把积水往路边扫。球沾了水会变重，垫起来手感不一样，手腕会疼。可还是有人打。湿球在墙上弹一下，留下一块圆形的湿印子，过一会儿就干了。修鞋摊的遮阳伞又撑开，啤酒商标对着马路，风一吹就鼓起来。球从伞底下飞出去，落在积水的洼地里，溅起一点水花。没人去捡，等它自己滚到干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