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那家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白蓝三圈，慢悠悠地，像一个人在午后打瞌睡时转动的眼珠。我小时候常趴在玻璃窗外看它，那时候理发店隔壁是个露天水泥球场，地面裂着缝，缝里长草。打球的人把自行车停成一排，车筐里搁着搪瓷缸和毛巾。三色灯转着，球砸在地上，声音闷闷的，像心跳。后来球场拆了，理发店还在，灯也还转，只是没人再往那边拍球了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跟生存有关。跑得快的人能追上猎物，扔得远的人能砸中树上的果子。古希腊人把这种本事变成比赛，跑、跳、掷铁饼，光着身子在跑道上较劲。他们觉得身体练好了，脑子才清楚。这个说法对不对，没人能证明，但两千多年过去，奥运会还在办，跑道还是四百米一圈。人换了无数茬，规则没怎么变。

我上中学时，体育课总被数学老师要走。他说跑跑跳跳能当饭吃？后来班里有个同学去体校练中长跑，每天清早绕城跑一圈，冬天耳朵冻得通红。他文化课不好，但跑得比谁都快。毕业那年他拿了省里前三，去了师范学院。前几年听说他回县城当体育老师了，带着一帮小孩在操场上跑圈。数学老师退休了，在公园里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树懒。

体育里有一种东西，是别处找不到的。你站在罚球线上，全场安静，篮筐在眼前晃，手里的球有点滑。这时候没人能帮你，教练不能，队友不能，观众更不能。你投出去，进了就是进了，不进就是不进。这种时刻很孤独，也很干净。生活里大部分事情都拖泥带水，说不清对错，但球场上的输赢清清楚楚，像刀切豆腐。

前年我去外地出差，晚上在河边散步，看见一群老头在路灯下踢毽子。毽子是塑料的，羽毛染成红色，在灯下翻飞。他们围成一圈，你一脚我一脚，谁踢飞了就去捡，捡回来接着踢。没有人计分，没有人喊好，只是踢。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。他们踢的不是毽子，是时间。时间这东西，你越追它跑得越快，你停下来踢两脚，它倒慢下来了。

三色灯还在转。理发店老板换了人，新老板把灯擦得很亮，红白蓝三色在夜里格外清楚。有一天我路过，看见他坐在门口看手机，屏幕上是足球比赛。他抬头看见我，笑了笑，说今晚有球。我说嗯。然后我走了。灯还在转，一圈，一圈，不急不慢，像一个人运球过半场，不急着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