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场外那条路在考试期间封了，平时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一下子空了出来。警戒线拉在树荫底下，几位家长靠着栏杆等，偶尔有电动车悄无声息滑过去，被交警摆手拦下。我站在路边，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是引擎的声音。那些每天从早到晚填满这条街的汽车，今天集体消失了。安静让人不适应，也让人第一次认真去想，那些平时被当作背景噪音的东西，到底占据了生活多少分量。

汽车刚出现的时候，人们管它叫“不用马拉的车”。这个叫法本身就说明问题，它替代的是马，是牲口，是几千年里人类出行最依赖的动力。可它带来的变化远不止换了个拉车的东西。马路要重新铺，要浇沥青，要画线；城市要重新规划，把窄巷子拓宽成主干道；连时间观念都变了，以前说“一袋烟的功夫”，后来变成“二十分钟车程”。汽车把距离重新定义了一遍，顺带把人和人的关系也重新排了排。

我小时候坐过一辆绿色的解放卡车，驾驶室里有股柴油味，座椅的弹簧顶着屁股。父亲换挡的时候要踩两脚离合，动作很大，整个身体跟着晃。那辆车跑起来像一头喘粗气的铁牛，上坡时慢得让人着急。可就是这样的车，拉着粮食、化肥、砖头，在土路上颠簸，把一个个村子连到镇上。那时候一辆车就是一个移动的消息站，谁家买了车，全村人都知道。车斗里坐过赶集的老人，也坐过开学报到的学生。

后来路上的车多了，多到需要红绿灯，需要单行道，需要停车场。车和车之间开始有了默契，也有了摩擦。堵车的时候，一排排刹车灯红成一片，像某种无声的抱怨。有人摇下车窗抽烟，有人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，有人不停看表。汽车把人关进一个个小盒子里，盒子挨着盒子，人却离得很远。有时候开一个小时车，到了地方，想不起路上见过什么。只记得堵，记得并线，记得某个路口绿灯太短。

修车铺的老张跟我说过一句话，车这东西，你对它糊弄，它早晚把你扔半道上。他修了三十年车，从化油器修到电喷，从手动摇窗修到电子按键。他说现在的车越来越像电器，坏了就换总成，不修零件。以前一辆车开十几年，车主能叫出每个零件的位置。现在一辆车开五六年就换，人连引擎盖怎么开都不知道。车变得可靠了，也变得陌生了。老张说他自己还是喜欢老车，有毛病能听出来，能摸出来。

考场结束的铃声响了，警戒线撤掉，路口重新开放。第一辆放行的车慢慢驶过，轮胎碾过斑马线，声音很轻。接着是第二辆、第三辆，车流重新填满这条街。家长们散开，有的钻进车里，有的走向公交站。发动机的声音又回来了，混着喇叭和刹车声，像一条河重新开始流动。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，心想这些铁壳子里坐着的每个人，都有一段和车有关的路。路有长有短，有堵有顺，有的还在开，有的已经到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