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县城小学门口只剩一家文具店还开着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从那所小学门口经过。整条街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了，只有一家文具店还开着半扇。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，面前摊着一摞没卖完的寒假作业本。她说今年生意不好，好多家长在网上买，便宜几块钱。我等车的时候站了十分钟，只看见两个小孩被大人领着进去，各买了一支红笔。学校铁门锁着，里面空荡荡的，旗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来回晃。这条街平时挤满了接送孩子的电动车，现在连个人影都难找。教育这件事，好像也跟着放寒假了，从这条街上撤得干干净净。

我小时候不是这样。那时候过年之前，老师会布置一大堆抄写作业，本子必须去学校门口那家店买，别的地方没有那种规格。家长一边抱怨一边掏钱，店里挤得转不开身。现在作业少了，本子也通用，网上什么都能买到。文具店老板娘说，她打算年后把店面隔一半出来卖奶茶。教育在这个小地方，慢慢变成了一件不那么需要专门去某个地方才能完成的事。学校还在，老师还在，但围绕学校长出来的那条小商业街，正在一点点缩回去。

我后来去了趟以前读过的小学。教室窗户上贴着剪纸，是过年留下的。操场角落那棵老槐树还在，树干上刻的字已经模糊了。我想起三年级的时候，班主任每天放学后把几个成绩差的学生留下来，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教写字。她不用什么先进方法，就是反复写反复念。那几个学生后来有两个考上了中专，在当时算不错了。现在的老师大概不敢这样留人，家长会有意见，规定也不允许。教育变得越来越规范，规范到有时候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我说不清楚少了什么，但站在那棵树下的时候，能感觉到。

县城的中学年前搞了一次校友返校活动。我去看了一眼，来了二十几个人，大部分是从这儿考出去又在外地工作的。大家坐在会议室里，聊的是当年哪个老师严，哪个老师不管事。有个做工程的校友说，他现在招人，不太看学历，看能不能把一件事从头跟到尾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旁边几个人点头。学校的校长坐在角落，没怎么说话。后来他跟我说，现在农村学校最大的问题不是硬件，是留不住好老师。年轻老师来了，教两年就考走。学生也跟着走，去市里、去省城。留下来的，要么是走不了的，要么是不想走的。

我认识一个在乡镇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老师。他教数学，也教体育，还管食堂。他说现在的孩子和以前不一样了，以前打一顿能管半个月，现在说重了都不行。但他还是每天六点半到学校，在门口站着看学生进校。他跟我说，教育这件事，外面的人看的是分数和升学率，里面的人看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。去年他班上有个学生，父亲坐牢，母亲跑了，跟着奶奶过。这个学生数学考了九分，他没骂，每天中午叫到办公室做三道题。期末考了四十一分。他说四十一分也是进步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。

我离开县城那天是腊月二十九。文具店已经关门了，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红纸，写着初八营业。街上开始有人摆摊卖对联和灯笼，但学校那一片还是冷清的。我想起那个乡镇老师说的话，又想起校长说的留不住人。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，教育在县城和乡镇的处境就清楚了。它还在运转，还在往前推，只是推得吃力。那些空了一半的街道，等正月十五一过，又会挤满背书包的小孩。老师也会回到讲台上，继续讲那些讲了很多遍的题。日子就是这样，放假了，开学了，一年又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