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技如何重塑普通人的日常

婴儿车里那个孩子睡得很沉，小拳头攥着毯子一角，呼吸均匀。他头顶上方挂着一个塑料玩具，会转，会亮，会发出电子音乐。他母亲坐在旁边的长椅上，低头看手机，每隔几秒扫一眼孩子。这个画面里，科技已经悄悄填满了每个缝隙。那辆婴儿车本身是工程塑料和铝合金的产物，布料经过化学处理，防雨防污。孩子能睡得安稳，是因为车轮有减震弹簧，路面颠簸被一层层过滤掉。他还没学会说话，就已经被各种设计包围。

等他长到两三岁，最先接触的可能是平板电脑。屏幕滑动带来的反馈很直接，手指一点，画面就变。这种交互方式比积木更早进入他的认知。大人用平板哄他吃饭，用动画片转移他的注意力。他学会的儿歌来自音箱，学会的单词来自早教软件。他的语言环境里，机器声音和真人声音混在一起。他分不清哪些是录音，哪些是实时对话。他对着一个圆柱形设备喊“讲故事”，设备就真的讲起来。他觉得世界本来就该这样回应他。

到了上学年纪，他的书包里会有定位器。家长在办公室打开应用，就能看到孩子走到哪条街。教室里那块大屏幕代替了粉笔，老师用手指在屏幕上拖拽图形。作业提交在云端，错题自动归类。他做的每一道题都有数据记录，答题时间、修改次数、犹豫时长。这些数据汇入一个更大的系统，用来预测他下次考试可能得多少分。他不知道这些，只觉得作业本变薄了，铅笔用得少了。考试前一天，系统给他推送了二十道相似题。

青春期时，他会在社交平台上花掉大量时间。算法根据他停留的每一秒调整推送内容。他喜欢看篮球集锦，首页就全是扣篮和绝杀。他点赞了一个搞笑视频，接下来三天都是同类段子。他的观点慢慢被这些内容塑形，他以为那是自己思考的结果。他和同学在群里聊天，表情包代替了语气。有时他发一条动态，过几分钟就刷新看有没有人回复。那个数字跳动一下，他心里也跟着动一下。

成年后，他找了一份工作，坐在格子间里面对另一块屏幕。他的任务是把数据从一张表搬到另一张表，检查格式是否正确。这些工作十年前由三个人完成，现在一个人加一套脚本就够了。他每天和同事用即时通讯软件说话，虽然就坐在三米之外。下班回家，他刷短视频放松，一个接一个，两小时过去，想不起来看了什么。他偶尔会想起婴儿车里那个自己，那个被减震弹簧保护着的、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。

他当上父亲那天，给孩子买了一辆新婴儿车。这辆车有传感器，能监测心率，能自动刹车，能连手机。他推着车走在路上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提醒他孩子体温偏高。他低头看屏幕上的曲线，又抬头看孩子红扑扑的脸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，母亲是用手背贴额头来判断的。现在这个数字更精确，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更安心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继续推着车往前走。前面的路还很长，孩子还在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