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膝盖去年开始疼,爬六楼的时候尤其明显。医生说是滑膜炎,建议少爬楼梯,可他的工作就是爬楼梯。止痛药从一天一片变成两片,后来他干脆不吃了,说吃了犯困,骑车不安全。休息日他躺在出租屋里,窗帘拉上,手机调成静音,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他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凌晨。这种混乱的作息不是他选的,是订单系统派给他的。
平台给的时间越来越紧,超时扣钱,差评扣更多。他试过闯红灯,试过逆行,后来不敢了,因为上个月隔壁站点的老李被车撞了,小腿骨折,躺了两个月,站点只给了一千块慰问金。老李回来之后跑得更快,说要把停工的钱挣回来。他听了没说话,把车速降了一点。降速意味着少接单,少接单意味着月底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。他在健康和收入之间来回挪动,像走一根很细的钢丝。
吃饭这件事他早就放弃了规律。午饭通常拖到下午三点,晚饭拖到夜里十一点。有时候一整天只吃一顿,有时候一顿吃两盒。胃开始反酸,他就买苏打饼干垫着。便利店老板认识他,偶尔给他留一个茶叶蛋。他说谢谢,然后站在门口三口吃完。他记得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体重一百四十斤,现在一百二十出头。裤子松了,他用一根鞋带系着。
他住的地方没有电梯,六楼,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。隔壁住着另一个骑手,两人共用厨房和卫生间。厨房基本不用,灶台上落了一层灰。卫生间的水龙头关不紧,一直在滴水,他拿一个塑料桶接着,攒够了冲厕所。晚上躺在床上,他能听见隔壁的呼噜声,也能听见楼下烧烤摊的喧闹。他习惯戴耳塞,耳塞戴久了耳朵疼,后来换成耳机,放白噪音。睡眠很浅,一个梦接一个梦,醒来比没睡还累。
有一天下雨,他送完最后一单,坐在电动车上没动。雨水顺着外卖箱的边沿往下淌,滴在他鞋面上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,下雨天不用下地干活,他妈会煮一锅姜汤,逼他喝两碗。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,看了一眼时间,快凌晨一点了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拧动钥匙,车灯亮起来,照出前面一小段湿漉漉的路。他骑得很慢,慢到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