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一过，人群炸开一片欢呼，彩带喷得到处都是。我和朋友被挤在广场中间，前后左右全是陌生的肩膀和哈出的白气。有人举着手机录像，有人踮脚张望，一个女孩笑着笑着突然蹲下去，说头晕。她同伴赶紧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她嘴里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跨年夜的兴奋像一层薄薄的糖衣，底下裹着的其实是身体在硬撑。

我去年也这样硬撑过一回。连续加班到十二月底，每天靠三杯咖啡顶着，跨年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，第二天醒来心跳快得像在擂鼓。去医院查了查，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，就是疲劳加脱水，让我回去好好睡觉。睡觉这件事听起来太普通了，普通到我们总把它排在待办事项的最后一位。可身体不跟你讨价还价，它只会在某个你毫无防备的时刻，轻轻推你一把。

后来我开始留意那些细小的信号。下午三点眼睛发涩，我就站起来走几步，不去硬扛。晚饭吃到七分饱，胃里不胀，夜里睡得踏实些。周末不再把日程塞满，留半天什么也不干，发呆或者慢慢走一段路。这些改变没有让我变成一个更厉害的人，只是让我在人群里站着的时候，腿不会发软，呼吸不会急促。健康大概就是这样，不声不响地托着你，让你几乎忘了它的存在。

广场上那个蹲下去的女孩缓过来了，站起来拍拍膝盖，又笑着去够飘过来的气球。人群继续往前涌，像一条河。我拉着朋友往边上退了两步，站在花坛沿上。冷风吹过来，我把围巾紧了紧。朋友说，明年还来吗。我说来啊，但出门前得先吃碗热汤面，再带个保温杯。她笑我扫兴。扫兴就扫兴吧，有些热闹可以凑，有些力气得省着用。

我见过太多人把身体当成一张可以无限透支的卡。二十几岁的时候熬夜赶工，三十几岁靠止痛片撑过偏头痛，四十岁以后开始频繁出入医院，却说不清是从哪一天起垮掉的。垮掉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，它是一点一点发生的，像河堤上的蚁穴，你路过一百次都不会多看一眼。等到水漫出来，才想起当初该蹲下来检查那个小洞。

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，地铁加开了班次，站台上还是挤满了人。我靠着柱子等车，旁边一个男生在打电话，说“没事没事，我身体好着呢”。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有点发白。我没多看他，只是想起自己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。车来了，人群往前涌。我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，手扶着栏杆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。这趟车会把我送回家，洗个热水澡，然后睡到自然醒。明天是新的一年，但身体还是旧的那一副，得好好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