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空了一半的城，学校还在上课

腊月二十前后，我住的那条街上，早餐店一家接一家关了门。卖煎饼的夫妻回了山东，修鞋的老陈回了河南，连楼下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也贴出告示，说初八才恢复。地铁 suddenly 不挤了，车厢里能坐下，甚至能躺。整座城市像被抽走了一半的血，剩下的那一半，还在流。

学校就是那剩下的部分里最固执的一根血管。放假通知早就发了，可高三年级没走。我每天早上七点经过那所中学，围墙里照旧传出早读声，整齐得像一段没有感情的录音。家长们从四面八方把孩子送来，有的开车，有的骑电动车，后座上坐着穿校服的人，手里还攥着单词本。这些家庭大多没回老家。不是不想回，是回不起。来回的车票、人情往来、半个月的停工，算下来比留在城里过年贵得多。

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师傅，他儿子就在那所学校读高三。师傅说，老家在甘肃，回去一趟光油钱和过路费就得两千多，加上给亲戚孩子的红包，一个年过得紧巴巴。留在城里，他还能跑跑车挣点钱，儿子也能安安静静做题。他说这话时没有抱怨，只是算账。教育在他眼里是一笔可以精确到个位数的投入产出，虽然谁也不知道产出到底会是什么。

有一回我坐他的车，路过学校门口，正赶上晚自习下课。学生们涌出来，脸被路灯照得发白。师傅放慢车速，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，说那不是他儿子，他儿子通常最后才出来，因为要多做一道题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可我听出了一种奇怪的重量：一个父亲把整个家庭的未来押在一道题上，而这道题的对错，他根本看不懂。

这些留在空城里的家庭，把春节过成了一段加长版的复习时间。年夜饭可能只有三个菜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，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，孩子抬头看一眼，又低下头。大人不催他，也不问他累不累。他们知道，问也没有用。这座城市的学校在假期里不关门，图书馆和自习室照常开放，暖气烧得很足。这大概是唯一让人觉得温暖的地方。

等到正月十五过后，回去的人陆续回来，早餐店重新冒烟，地铁又开始挤。学校也开学了，高三的学生从假期模式切回正常模式，其实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。那些空了一半的日子，那些在空荡城市里独自亮着的教室灯，没有人会特意记住。教育就是这样，它常常发生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，发生在城市最安静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