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架在炉子上。面团在案板上被抻长、切段，下锅时嗞啦一声，油花翻涌。摊主顾不上抬头，一边翻动长筷，一边喊孩子把零钱盒递过来。那孩子七八岁，正蹲在摊车底下就着路灯背古诗，声音被油烟和叫卖声盖住大半。锅里的油条渐渐膨胀，浮起来，颜色由白转黄。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就像这口锅，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立刻炸透，有些要慢慢来。

那孩子背完一首，摊主抽空检查，背错了两个字，也不急，只让他再念两遍。旁边卖豆腐脑的阿姨说，你儿子真乖。摊主笑笑，说乖什么，昨天还逃学去河边捞鱼。可他说这话时，手上翻油条的动作没停，语气里也没有多少火气。教育不是非要在书桌前正襟危坐，生活里到处是课堂。油锅的温度要凭经验判断，孩子的心思也要靠日常相处去摸。急火容易焦，慢火才入味。

有人觉得教育就是往脑子里装东西，装得越多越好。可你看那锅油，如果一直不换，炸出来的东西会发黑发苦。孩子学的东西也要有更替，旧的沉淀太多，新的就进不来。摊主不识字，但他会教孩子算账：一根油条两块五，三根多少钱，收十块该找多少。孩子算得比背诗快。这算不算教育？当然是。知识若不能用在生活里，就像面团没发好，下锅也鼓不起来。

早市收摊后，摊主骑三轮车带孩子回家。路上经过一所小学，围墙里面传来广播操的音乐。孩子扭头看，又转回来。摊主说，你想进去读就读，不想读就跟我炸油条。孩子没吭声。教育有时候给人选择，有时候又让人没得选。但不管走哪条路，都得像炸油条那样，自己盯着火候。别人替你翻两下可以，捞出来还得靠自己。

下午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，摊主在旁边和面。一个写，一个揉，屋里安静。遇到不会的题，孩子喊一声，摊主擦擦手过来看，看不懂就让他去问隔壁念初中的姐姐。教育不只是长辈教晚辈，也是同辈之间互相拉扯。那姐姐有时不耐烦，讲两句就走，孩子反而记得更牢。人就是这样，太顺的教导容易左耳进右耳出，磕绊一下倒记住了。

天黑了，摊主把剩下的油条装进塑料袋，挂在车把上。孩子问，明天还去早市吗。摊主说去。孩子说，那我还背诗。摊主没接话，只是把车推出来。教育没有那么多大道理，就是日复一日地架锅、热油、下剂子。炸坏了就扔掉，炸好了就卖出去。孩子看在眼里，慢慢就知道日子是怎么回事，也知道自己该往哪面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