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写字楼里还亮着的几扇窗，像被谁随手按在幕布上的图钉。加班的人合上电脑，走进地下车库，按下钥匙，远处一辆车的灯闪了两下。那一声解锁的脆响，在空荡的水泥柱之间弹来弹去，比任何闹钟都更清楚地告诉人：该回家了。

一百多年前的汽车没有钥匙，也没有灯。奔驰夫人带着两个孩子，从曼海姆出发去看外婆，一路上水箱开锅，链条断裂，还得请铁匠帮忙修车。那趟路只有一百多公里，却走得像一次远征。当时的人看汽车，和今天看航天飞机差不多，觉得它不属于日常生活。可就是从那次狼狈的旅行开始，四个轮子慢慢碾过了马车留下的车辙。

汽车真正走进普通人家，靠的是流水线。福特把装配时间从十二小时压到九十分钟，T型车从奢侈品变成农夫也能买得起的工具。农民开着它去镇上卖鸡蛋，医生开着它去乡下出诊，年轻人开着它去隔壁城市约会。车灯照亮的不再只是路，还有一种新的活法。人们开始习惯在周末去更远的地方，习惯把后备箱塞满露营的帐篷和食物。

后来汽车越来越多，城市也跟着变了样。马路拓宽，立交桥架起来，加油站和停车场像蘑菇一样冒出来。可问题也跟着来。堵车时，一长串尾灯红成一片，像一条不会流动的河。停车位要抢，油价会涨，尾气让夏天的空气变得浑浊。有人开始怀念走路和骑车的日子，但真要把车钥匙放下，又觉得哪儿都去不了。

现在的车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仪表盘变成大屏幕，油门和刹车之间多了一块电池。电动车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充电桩慢慢出现在商场地下和高速服务区，手机能提前打开空调，车能自己泊进车位。可那些老问题还在，电池怕冷，充电要等，软件偶尔死机。技术往前走一步，麻烦也跟着换一副面孔。

天快亮了，那几扇窗终于暗下去。车库出口的栏杆抬起又落下，一辆车汇入清晨稀薄的车流。尾灯在路口拐弯时晃了一下，然后消失。城市还在睡，发动机的声音很轻，像有人翻了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