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看了一会儿，转身下楼时脚步有点慢。他摸出车钥匙，那辆开了十二年的老捷达停在医院西侧的路边，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正好兜住他的腰。发动机打了两次才着，仪表盘上亮着几个黄灯，他一个也叫不出名字。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霉味，他摇下窗户，听见产房里隐约传来的婴儿哭声。这辆车是他六十岁那年买的二手货，当时儿子刚结婚，他说以后接送孙子方便。现在孙子躺在保温箱里，他连摸都没摸过一下。

老捷达的里程表停在二十三万公里，数字轮盘卡在半格上，不转了。爷爷记得这车陪他跑过多少趟医院，先是老伴的化疗，后来是儿子的婚礼。座椅皮面裂了缝，他用胶带粘过两回，胶带也磨得发白。副驾驶的储物箱里塞着一沓停车票，最早那张是五年前的，字迹都模糊了。他其实不太懂车，只知道机油灯亮了要加，轮胎瘪了要打气。邻居劝他换辆新的，他说能开就行。这辆车对他而言像一双穿惯了的旧鞋，哪里磨脚哪里松快，脚知道。

儿子从医院出来，坐进副驾驶，说保温箱一天要花不少钱。爷爷嗯了一声，挂挡起步，离合器抬得急了，车抖了一下。儿子没说话，低头看手机。爷爷想起儿子小时候，也是坐这辆车，那时候座椅上还铺着凉席，儿子在后座滚来滚去，头撞到车门上，哭了两声又笑了。现在儿子坐在旁边，头顶快碰到车顶了。车里的收音机坏了，只有杂音，爷爷拧开又关上。沉默像车里的汽油味，散不掉。

路过一个红绿灯，爷爷踩刹车，车慢慢停住。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SUV，车窗摇下来，一个年轻爸爸探出头看手机，后座安全座椅里有个婴儿在睡觉。爷爷盯着那个安全座椅看了几秒，绿灯亮了。他踩油门，老捷达吭哧吭哧地过了路口，被那辆SUV甩在后面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坐车，都是他老婆抱着，没有安全座椅那回事。现在规矩多了，讲究多了，可他还是觉得，手抱着更踏实。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。

到家楼下，爷爷熄了火，没急着下车。方向盘上的塑料套磨得发亮，中间喇叭按钮的图标已经看不清了。他想起买车那天，销售说这车皮实，开个十年没问题。现在十二年过去了，皮实是真的，可人不是铁打的。他摸了摸仪表盘，像摸一个老朋友的额头。儿子已经下车了，站在单元门口等他。他拔了钥匙，车门关上的声音还是那么闷，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。

晚上爷爷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着明天去医院该走哪条路，早高峰哪条道堵得轻。老捷达的油箱还剩小半格，够跑两趟医院。他想起医生说的话，孙子还得住一阵子。他盘算着，这车再撑一年应该没问题。等孙子出院了，他要开车去接，把后座收拾干净，铺上软垫子。到时候车速要慢，过减速带不能颠。他闭着眼，听见窗外有车驶过，轮胎碾过井盖的声音很轻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