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下的排球赛

那盏路灯是巷子里唯一不灭的光。夜里十一点，卖炒粉的推车走了，地上还留着几片菜叶。几个穿拖鞋的少年把书包往墙根一丢，网是两根竹竿撑起的尼龙绳，球是褪了色的塑料排球。路灯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，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，一半亮一半暗。谁垫飞了球，就得跑去巷尾的臭水沟边捡，回来时脚上沾着泥，嘴里骂骂咧咧，手却已经摆好了接球的姿势。

我搬来这个城中村三个月，几乎每晚都看他们打。没有裁判，没有边线，规则靠吼。一个球能救三次，只要不落地就不算输。穿红背心的男孩弹跳最好，扣球时整个人撞在墙上，闷响一声，墙皮簌簌往下掉。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骂，说再撞就把灯关了。他们老实了两分钟，然后继续。那盏路灯是声控的，拍球声、笑声、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，灯就亮着，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
体育在这里不是课程表上的名词。它是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之后还能跑动的腿，是送完最后一单外卖才赶来的球友，是水泥地上磨破又结痂的膝盖。有个男孩在附近汽修厂干活，手上全是机油印子，接球时却稳得很。他说在老家读书时连像样的球场都没有，来城里才第一次摸到真正的排球。球网破了，用胶带缠了三层，风一吹还是晃，但没人嫌弃。

下雨天他们就在巷口那棵榕树下打乒乓球。木板搭的台子，中间横一根铁棍当网，球拍是光板没胶皮的。雨斜着飘进来，台面湿一块干一块，球落在湿处就不弹了。他们就换个角度发球，专往干的地方打。旁边蹲着个七八岁的小孩，捡球比谁都快。没人教他，他看久了就会了，挥拍的动作像模像样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不需要谁批准，也不需要什么条件。

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，路灯下只剩两个人。一个是对面楼里租住的大学生，一个是送桶装水的师傅。他们打羽毛球，没有网，就站得远远的，看谁接不住。球飞进黑暗里，谁也没去捡，就站着笑。冷风灌进领口，手指冻得发僵，但身体是热的。那盏路灯照出的光晕里，能看见呼出的白气。体育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它只是让人在喘不上气的时候，还能笑出来。

后来巷子要改造了，墙上刷了拆字。路灯还亮着，排球网还挂着。有天晚上球卡在榕树杈上，几个人叠罗汉去够，最上面那个够着了，却连人带球摔下来，躺在水泥地上喘气。没人去扶他，他自己爬起来，拍拍灰，说再来。球又飞起来，影子跟着跑。路灯下的光还是那样，一半亮一半暗，照着一群不想回家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