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响收进后备箱，广场就安静了

小区广场的灯一盏盏灭下去，跳舞的人各自拎着水杯往家走。最后剩下的是老周，他把那个半人高的黑色音响推到花坛边，拔掉插头，一圈一圈把电线绕在手腕上。音箱还热着，散热孔有股塑料味。他每天最后一个走，倒不是有多负责，就是嫌别人收得马虎，电线缠成一团，下次用还得解半天。收完音响，他才算真正下班，这份“班”没人给钱，也没人排班，但刮风下雨他都会来。娱乐这件事，对老周来说，就是从这箱子里放出声音，再把它收回箱子。

老周退休前在工厂管仓库，跟音乐半点关系没有。刚搬来这个小区时，他谁也不认识，晚上在阳台抽烟，看楼下有人跳舞，音乐隔着玻璃传上来，闷闷的。后来他下楼倒垃圾，被一个大姐拉住，说缺个放音乐的，问他能不能帮忙。他愣了一下，说试试吧。第一次推着音响出门，他连蓝牙都不会连，手机音量开到最大，歌还是没声。旁边人笑，他也不恼，蹲在地上翻说明书。从那天起，他成了广场上的固定角色，娱乐这件事，突然就跟他有关了。

跳舞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跳了半年，后来去给女儿带孩子，不来了。有个瘦高个老头，跳得认真，每个动作都到位，去年冬天心梗走了，大家凑钱送了个花圈。新来的几个年轻些，嫌老歌太慢，让老周放节奏快的。老周嘴上说行，手上还是先放一首《映山红》，说先热身。有人不高兴，他就笑笑，说下一首就换。娱乐在这里不是表演，是一群人商量着来，谁也别太较劲。

下雨天广场没人，老周也把音响推出来，放在单元门口，自己坐在台阶上听。雨打在雨棚上，跟音乐混在一起，他抽着烟，脚在地上轻轻点。有人路过，说老周你一个人还放什么。他说放给自己听，不行吗。其实他耳朵背，高音听不太清，但低音鼓点还能感觉到。那种震动能让他想起年轻时在厂里礼堂看演出，台上唱什么他早忘了，就记得椅子背在震。娱乐有时候不需要观众，一个人也能成立。

有一次音响坏了，充电口接触不良，怎么弄都不响。老周抱着它去修理铺，师傅说换个口五十块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掏了钱。等修好那天，他推着音响出门，路上碰见跳舞的几个人，他们说以为你不来了。老周说，不来我干嘛去。那天晚上放的是《真的好想你》，声音比平时大，有人跟着唱，跑调了也没人笑。音响这东西，坏了能修，人散了就不好聚了。老周没说过这话，但他心里大概这么想。

现在天冷了，广场上人少，音响还是照常推出来。老周戴着手套绕电线，手指不太灵活，绕得比夏天慢。收完最后一圈，他把音响靠在花坛边，点一根烟，看看空下来的广场。地砖缝里卡着几片枯叶，风一吹就滚。跳舞的人明天还来，也可能不来了，但音响在，就还有声音。老周抽完烟，把音响推回楼道，锁好。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有人愿意开个头，有人愿意接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