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团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边上，儿媳妇正低头看着那个刚出生三天的小家伙。老陈没进去，他觉得自己身上还带着火车站的烟味和泡面味。他是昨天夜里从老家赶来的，儿子在电话里说“爸，生了”，他就买了最近的一班车。此刻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远门，也是这样的冬天，绿皮车晃晃悠悠开了十四个小时。

那趟车是去广州。同乡说那边工地缺人，一天能挣老家三天的钱。老陈那年二十三，兜里揣着媳妇给缝的布包，里面是两百块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。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，有人钻到座位底下睡觉，有人把蛇皮袋垫在过道里当板凳。他站了一路，脚肿得脱鞋都费劲。到站时天还没亮，广场上全是举着牌子招工的人，他跟着一个胖工头走了。后来他常想，那趟车其实是他这辈子头一回“旅游”，虽然当时完全不觉得。

工地的生活没什么可说的，白天扛水泥，晚上睡工棚。但每到休息日，老陈会坐两站公交去越秀公园。门票不要钱，他就在里面走，看老头下棋，看小孩放风筝。有一回他走到五羊石像底下，忽然觉得这石头羊比老家的真羊还憨。他舍不得买水，就咽着唾沫看别人喝汽水。那时候他学会了看地图，一张广州地图翻得起了毛边。同乡笑他，说一个搬砖的认什么路。他不吭声，只是把每条走过的街都记在心里。

后来他换了几个城市，每到一个新地方，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地图。北京他去看过天安门，上海他在外滩坐了一下午，成都他在小馆子里吃了碗担担面，辣得眼泪直流。他始终穷，始终是一个人。但他觉得这些城市都分给他一小块记忆，像分饼一样。有一年在西安，他爬上城墙租了辆自行车，骑了整整一圈。风从耳边过，他看见城里密密麻麻的屋顶，忽然想，要是媳妇孩子也在就好了。那天他给家里打电话，说城墙真宽，能并排跑四辆马车。

儿子长大后也出去打工，比他走得远，去过新疆和云南。儿子给他发照片，他存下来，没事就翻着看。他不会用手机地图，还是习惯买纸质地图。家里抽屉里攒了十几张，折痕处都磨白了。有一回儿子说，爸，你干脆报个旅行团吧，现在便宜。他摇头，说跟团没意思，自己走才看得见东西。其实他是舍不得钱，也觉得一个人自由。他喜欢在陌生城市里找那种开了很多年的小店，吃一碗当地人吃的面，听他们说话的口音。

现在他隔着玻璃看孙子，小家伙打了个哈欠，小手攥成拳头。老陈想，等这孩子会走路了，他要带他坐一次火车。不坐高铁，就坐那种慢车，一站一站地停。他要教他看窗外的田和山，告诉他每到一个地方，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。他还要教他看地图，教他在陌生的街上找路。这些事他花了半辈子才学会，他想让孙子早点知道。护士过来催他离开，他退后两步，又站住了。玻璃上映出他的脸，和里面那个小婴儿的脸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