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我正蹲在路边吃一碗五块钱的凉粉

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推着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，车上摆着七八个塑料罐，分别装着醋、蒜水、辣椒油和切碎的香菜。她问我从哪来的，我说了个北方城市的名字。她点点头，说那边冷，她有个表妹嫁过去了，冬天洗衣服手会裂口子。我吃完凉粉，她指了个方向，说往里走有个小旅馆，一晚三十，比外面便宜。巷子很窄，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，路灯的光照在潮湿的地面上，能看见水渍反着黄光。
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进去，旅馆的招牌是块木板，用黑漆写着“住宿”两个字，漆已经剥落了大半。老板娘坐在前台看手机，头也没抬，说二楼靠里那间空着。楼梯是水泥的，踩上去有细碎的沙粒声。房间很小，一张床，一个床头柜，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。我把包放下，又走出来。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，摊主已经开始收摊了，她把塑料罐一个个摞起来，动作很慢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这个场景比白天去的那条仿古街真实得多。

白天我去了城里那条有名的步行街，两旁全是卖同样东西的店铺，同样的钥匙扣、同样的冰箱贴、同样的“本地特产”糕点。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，背景是翻修过的老房子，墙面刷得雪白，门框漆成统一的深红色。我走了一圈就出来了，什么也没买。回到城中村这边，巷子里有人在门口支起小桌吃饭，小孩蹲在地上玩玻璃珠。路灯照不到的地方，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。

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，巷口的早餐摊已经摆出来了。卖豆浆的大爷用一根长筷子搅着锅里的豆浆，旁边是炸油条的油锅，油烟混着豆浆的热气往上飘。我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和一根油条，一共两块五。大爷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，我说是。他说这边没什么好看的，都是住人的地方。我说我就想看看住人的地方。他笑了，说那你看吧，反正我们天天都这样。吃完早餐，我在巷子里转了一圈，看见墙上贴着招租广告，还有一张寻猫启事，照片上的猫是橘色的，眼睛很圆。

后来我去了城郊的一个村子，那里有个老祠堂，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张脸。祠堂里堆着一些旧桌椅和几块石碑，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。看祠堂的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花生，壳扔在地上，花生米放进旁边的搪瓷碗里。他问我找谁，我说不找谁，就看看。他说看吧，没什么好看的，以前这里办过学堂，后来学堂搬走了。我在祠堂里站了一会儿，看见墙上用粉笔写的课程表，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。出来的时候，老人还在剥花生，地上的壳多了些。

傍晚回到城中村，巷口那盏路灯又亮了。摊主换了个人，是个年轻男人，卖的是炒粉。我要了一份，站在路边吃。粉很烫，我吃得很慢。旁边有个女孩在等她的那份，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，袋子是红色的塑料袋，橘子皮上还带着叶子。她问我炒粉辣不辣，我说有点。她说那我也要辣的。炒粉的锅气很重，油烟飘到路灯的光里，能看见细小的颗粒在飞。我吃完把纸碗扔进垃圾桶，垃圾桶满了，旁边堆着几个纸箱。女孩的炒粉好了，她提着橘子走了，塑料袋在路灯下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