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雾。里面靠门的小床上，他的孙子正攥着拳头睡觉，小脸皱巴巴的。护士路过时冲他摆了摆手，示意他别站太久。老周退后两步，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，掏出手机翻相册。相册里最新一张是昨晚拍的，儿子在产房外打游戏，手机横过来，拇指在屏幕上划拉，嘴里念叨着“推塔推塔”。老周当时觉得不像话，这会儿却忽然想，那小子大概是用这种方式在熬时间。

老周自己也有过那样的时刻。三十年前，他媳妇生头胎，他在产房外蹲了六个钟头，兜里揣着一副扑克牌，跟另一个等孩子的男人在地上摸牌，摸到手指发黑。那时候没有手机，医院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，他们打的是“争上游”，谁输了谁去买汽水。后来孩子抱出来，他手一抖，牌撒了一地。那副牌现在还在老家抽屉里，缺了两张，被孙子拿去当飞镖扔着玩。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人在绷得太紧时，给自己找的一个松劲儿的地方。

现在的玩法比从前多得多。老周的儿子下班回家，先开电脑打两局“云顶”，再躺沙发上刷短视频，一刷就是一个钟头。儿媳妇说他，他就嘿嘿笑，说“解压”。老周不懂什么叫解压，他只知道从前在厂里干活，午休时大家凑一起下象棋，棋子拍得啪啪响，输的人钻桌子。那也是一种解压。人需要在正事之外有一小块地方，不用认真，不用负责，输了可以重来，赢了哈哈一笑。这块地方不生产什么，但缺了它，日子就过得发紧。

前些天老周被拉进一个老同事的微信群，群里天天有人发“砍一刀”的链接，还有人转发养生文章，标题带好几个感叹号。老周本来嫌烦，后来发现群里有个“猜歌名”的小程序，点进去听几秒前奏，从四个选项里选。他连着玩了十几局，有一局是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，前奏刚起他就选了，得了满分。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，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旋律。他想起年轻时在宣传队拉手风琴，其实只会拉三首曲子，但每次汇演都上台，台下的人跟着唱，那也是一种娱乐。

娱乐的门槛有时候低到让人忽略它。医院走廊里，一个年轻爸爸用手机放动画片给刚打完针的孩子看，孩子盯着屏幕，眼泪还没干就笑出声。小区楼下，几个老太太把音响搬到树荫里，跳那种动作很慢的广场舞，跳完一支就坐在花坛边聊谁家媳妇又买了新包。老周有时路过，会站着看一会儿。他不跳，但觉得那音乐听着挺舒坦。这些事都不大，也花不了什么钱，可它们把日子里的褶皱一点点熨平了。

老周又走回病房窗前。这回孙子醒了，眼睛睁着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老周冲他挥挥手，婴儿当然没反应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，他给儿子做了一把弹弓，儿子拿着满院子打麻雀，一只也没打着，却高兴得晚饭多吃了半碗。他忽然觉得，娱乐大概就是人给自己找的那点乐子，不必有用，不必正确，甚至不必被人理解。孙子以后会玩什么，他不知道，可能是游戏，可能是别的什么。但总得有那么一样东西，让他在绷不住的时候，能松一口气。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转身去楼下买水。